这喧嚣扰攘的归程,过了好半天才算尘埃落定。
谢晦的龙辇停稳,他却未动,只是隔着飘动的纱帘,瞥了一眼后面那顶孤零零的小轿子。
那顶轿子比规制的凤辇小了一圈,样式也朴素,就那么不远不近地缀在队伍末尾,透着一股被冷落的凄清。
桑拓早已无声无息地禀报过,皇后娘娘半途中就以“人多闷得慌”为由,执意要跟她的两个婢女分乘。
这臭沅沅又在使什么招儿,他大致也猜到了几分。
谢晦眸光微动,唇角勾起一个无人察觉的弧度。
他非但不恼,反而有些期待。
他的沅沅,从来就不是个安分守己的料子。
但她是他的皇后,他的妻子,他一向乐得纵容,更乐得给她兜底,然后看她演。
果然,预想中的“皇后娘娘娇弱,需陛下亲自搀扶”的场面并未出现。
那顶小轿的帘子一掀,一道纤细的身影就自己蹦跶了下来,轻快得像只刚出笼的雀儿,裙摆在空中划出一个俏皮的弧度,完全没有等候任何人搀扶的意思,稳稳落地,看都没往他这边看一眼,然后自顾自地伸了个懒腰。
另一辆轿子里,秋菱悠悠转醒,隔着车窗看到这一幕,一时还有些发懵。
她潜意识里就想下车去扶,身侧的春桃却伸手拉住了她,对她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秋菱顺着春桃的目光看去,只见孟沅独自一人站在那儿伸懒腰,夕阳为她鹅黄色的撒花披肩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
她看上去还是那么年轻,甚至比七年前还有活力,那份不被规矩束缚的精神气,像极了秋菱最初被陛下从内务府挑选到她身边时,初见的模样。
可时光早已在其他人身上刻下了清晰的印记,无论是她自己,还是春桃,亦或是不远处那个刚从龙辇上下来的陛下,眉宇间都沉淀了岁月无法抹去的风霜。
唯独主子,反倒像是逆着时光回去了,永远活在了最美好的那一刻。
秋菱心里泛起一阵混杂着无奈与酸楚的暖意。
她如今已是景王世子妃,未来景王府当家作主的女主人。
这份尊荣,是陛下自娘娘仙去后,为皇后身边所有旧人铺就的。
主子说春夏秋冬四人是她的妹子,陛下就真把她们当成了主子的亲妹子,他按照皇后亲妹的规格将秋菱风光大嫁,金银嫁妆流水似的赏赐下来,堵住了京城中所有勋贵们鄙视她出身的嘴。
所有人都知道,她最大的靠山不是景王府,而是那个已经逝去的、却又仿佛无处不在的元仁皇后,以及皇帝本人对已逝皇后近乎病态的守候。
秋菱比谁都清楚,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源于眼前那个蹦蹦跳跳的女子,她对她是分外感激的,哪怕现在已是王妃,却也还是下意识地想跟在孟沅身边,为她捧茶端水。
但春桃按住了她。
秋菱已然不是七年前的那个小姑娘,春桃一个眼神,她便读懂了其中的深意。
主子既然有主意,那她们这些做下人的,听着便是。
于是,秋菱收回了视线,重新垂下眼帘,安静地作为一个景王世子妃存在着。
就在这时,一名小太监疾步走至谢晦车驾边,对着刚下地的马禄贵惨白着脸耳语了几句。
马公公的脸色瞬间也跟见了鬼似的,连忙碎步趋到谢晦身边,压着嗓子,把听来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谢晦听着,嗤笑一声,渐渐燃起了兴趣。
他抬眼,颇具深意地望向不远处正假装看风景的孟沅,薄唇微启:“那就走吧。”
说罢,他理了理衣袍,竟真的像是没看见她一般,径直领着人,率先朝前走去。
孟沅:“???”
孟沅一直用眼角余光瞟着这边。
她本是存心要给谢晦演一出“怨妇盼夫归”的戏码,虽与她预想中的剧本不符,但也是等他来哄来劝的,结果人家倒好,正眼都不给一个,直接走了。
这下她是真有点气了。
自己在这儿搭台唱戏,结果唯一的观众不仅不捧场,还提前离席了!
她冷哼一声,提起裙摆,快步跟了上去,一张俏脸上明晃晃地写着“我不高兴”。
谢晦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刚走几步,便慢了下来,恰到好处地一回头,正好撞进孟沅眼睛里。
他非但不怵,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还冲她促狭地眨了眨眼,妖颜若玉。
傻子。
孟沅被他那个眼神弄得一噎,那点真真假假的火气顿时散了大半,只剩下点哭笑不得的无奈。
她扭过头,回敬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