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裁心中的那个名字呼之欲出,她惊坐而起,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他们经过怡香园,在二楼的雕花窗棂看到了碧月。
怡香园的灯光柔和而暧昧,碧月陪伴在一群衣着华丽的公子哥身边,厢房内纸醉金迷,欢笑漫天。碧月抱着琵琶坐在人群中,轻声哼唱。声音如丝如缕,缠绵悱恻。
曹颙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脸色跟着一沉,“看来管事遣散的不止染匠。”
“我想跟碧月聊聊。”
曹颙点点头,招呼车夫路边停车。宫裁下了车,她看着怡香园的招牌,心中五味杂陈。怡香园的老鸨见到宫裁身后的曹颙,笑得卑躬屈膝,知道宫裁想见碧月,老鸨忙不迭把俩人安排进厢房等待。
宫裁打开窗,《桃花扇》的唱词还在悠悠回荡……
《桃花扇》是康熙四十七年刊印出版,反映的是明代末年侯方域和李香君悲欢离合的故事。《桃花扇》歌颂了英雄和底层百姓,展现了明朝遗民的亡国之痛。明朝灭亡之后,不少明朝的遗老不时聚会,借以此曲抒发亡国之悲和人生愤慨,这是对明代的追思,对大清的不敬。
宫裁知道:碧月这首《桃花扇》是从柳菡那里学来的。柳菡跟一念和尚牵扯颇深,宫裁担心碧月会因此受到牵连。
正想着,隔壁的乐声一停,没一会儿,老鸨赔着笑,带着碧月进了门。
大概是老鸨早有交代,碧月看到宫裁时并不吃惊。她走到八角桌边坐下,看着宫裁说道:“宫裁平安回来,看来选秀的事儿,已经顺利解决了。”
宫裁笑得勉强,她没有作答,反问碧月,“你现在是在怡香园……谋生?”经过当年的九死一生,宫裁还以为碧月再也不会坠入风尘。宫裁担心碧月是被逼无奈。
不料碧月笑得坦荡,“江宁织造局遣散了很多机户,我除了纺织,没其他的本事,反正都是上工,在织造局或是在怡香园没什么区别,而且……”碧月看了一眼曹颙,“我在怡香园不用担心被随时遣散。”
宫裁一愣,她怕曹颙因碧月的嘲讽而动怒,小心打量了他一眼。
曹颙苦笑,“织造局的机户都是招募而来,在内务府绸缎库存紧张时,我们就会遣散这些机户,到用时再进行招募。江宁织造局近年亏空严重,只能用这样的方法减轻负担,增加营收。”
“但也不该把这负担转移到机户身上。”
碧月目光不避不让,直视着曹颙,“大爷可知道,机户一旦没了月俸,生活就无以为继。尤其像今年……遭遇大荒疫情,粮食颗粒无收,离了江宁织造局,你叫他们怎么生活?”
曹颙默然:织造局遣散机户与否,不是他能决定的。他知道机户处境不易,但织造局也有织造局的难处……
见曹颙不说话,碧月心中更是忿忿。
她拿起手中琵琶,看向宫裁,“许久不见,我给你作首评弹。”
碧月指腹在琴弦轻轻拨动,旋律如行云流水般自然流畅。她唱腔低回婉转,动人心魄,“春日柔桑士女歌,东南杼轴待如何!千金织绮花成市,万岁回文月满梭。恩诏只今怜赤子,贡船从此罢黄河。尚方玉帛年来盛,早见西川灌锦多……”
宫裁目光担心地看着曹颙。
碧月唱的词,是明末清初著名诗人吴伟业的《闻撤织造志喜》,它借以诗词发泄三大织造糜费钱粮、迎合皇帝的不满。
这恰恰是这些被江宁织造局遣散的机户的心声。
一曲唱罢,厢房内安静如许。
宫裁把碧月当朋友,不愿看她和曹颙起正面冲突。她拍了拍曹颙的手以示安抚,同时替曹颙说话,“织造局的产品出现了严重质量问题,大爷为了找源头找问题,几天几夜也没有合眼,和那些只知奢靡享乐的权贵不一样。”
“源头?”碧月轻轻一笑,“源头就是织造局糟糕至极的雇佣关系!”
“大爷只管去查,现在还留在江宁织造局的机户,无非就两种情况,要么是与织造局的管事关系好,要么自愿降低薪酬的老工。织造局一而再再而三的遣散机户,机户人心惶惶,积极性受挫,心中怨怼的,以次充好;缺金少银的,偷工减料。生产人员高频流动,生产工艺和精准度出现偏差是必然的结果。”
碧月的话如同深海中的暗流,在曹颙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宫裁二人陷入沉思,一路沉默地离开包厢。
两人坐进马车,车夫轻声问道:“大爷,还是去城南街坊吗?”
宫裁闻声,看了一眼曹颙。
曹颙脸色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