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清晨,呵一口气,能瞧见一团水气淡淡地升起;跺一跺脚,能听到空气中“嘭嘭”的回音,微风吹过四季海棠,掠过马宫裁的脸颊,她抱紧手中为曹颙准备的暖炉打了个寒颤:果真是倒春寒。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生怕曹颙病情反复,马宫裁如临大敌的准备一应防寒的工具,直到把曹颙裹成了个“粽子”,才将人搀上了马车。
马车行驶在江宁街上,马宫裁坐在一旁把曹颙瞧着,偌大毡帽盖下,只露出曹颙一双眼睛,他抱着暖炉一脸无奈地看着马宫裁,少了平日的端方稳重,难得有了些少年气,马宫裁眼底闪过几分笑意,正要说话的时候,听到马车外传来喧哗之声。
马宫裁撩开帘子看了一眼。
府衙门口排起了长队,百姓们摩肩擦踵的取着暖,他们手中竹篮内盛放的是热气腾腾的酒食,眼底装的都是真真切切的担忧;正错愕着,曹颙在一旁淡淡解释,“这些都是自发来看陈大人的百姓。”
马宫裁感慨万千地看着眼前的长队,“老子曾言‘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陈大人清正廉洁,敢于拂逆总督之意,减少赋税,以民为忧,实为大清之幸。”
曹颙蹙着眉,“行高于人众必非之,陈大人改建‘乡约讲堂’留了话柄,朝中难免有眼热之辈要将他算计。”
马宫裁不懂,“妓楼旧址改建‘乡约讲堂’本是好事,妓院不仅影响士子,更助长了贪腐之风,再说回怡香院本身……那里的女子多是为生活所逼,若非有陈大人仗义出手,她们还不知要被关在这座暗无天日的魔窟多久!”
曹颙不可置否,但有心人篡改陈鹏年的用意,将此事与皇上名誉挂钩,性质就不是他们所能评判的了。
马宫裁心情复杂地放下帘子:说到底还是皇上之过;当年皇上亲自裁定问斩父亲,如今清廉如陈鹏年更是因为莫须有的“大不敬”被判入狱候斩。马宫裁瘪了瘪嘴:这根本就是个颠倒是非的昏君!
正想着,马车在府衙门前停下,曹颙二人先后下了车。
“颙大爷,这边请——”
仰仗曹颙的面子,狱卒早早恭候在外,在他的带领下,两人顺利地见到了陈鹏年。
阴暗潮湿的监狱中,陈鹏年独坐在角落,他的脸色苍白而憔悴,身形消瘦,似乎已经被种种遭遇磨去了生机。他身着粗糙的囚服,头发散乱地搭在额前,但即便是在这种狼狈的状态下,他依然保持着挺直的脊背,浑身仍有一股不屈的风骨和韧劲。
马宫裁看着陈鹏年的背影心中动容,她双手扶着木栏,切切地喊他,“大人……”
“这里没有大人,只有被皇上革去官制的陈鹏年。”
马宫裁摇了摇头,“但在我心中……在百姓心中,您依然是。”
陈鹏年怔然片刻,转头,但见牢房外并肩而站的是马宫裁和曹颙,他神色一亮,随即欣慰点头,“纨姑娘平安就好。”入狱这些天,他始终惦念着失踪的马宫裁,担心因为自己的疏漏,让她陷入绝境。
陈鹏年了却一桩心事,笑着朝曹颙方向拱了拱手,“也算是不负颙大爷所托了。”
曹颙朝陈鹏年作揖行礼,“您待曹颙的大恩,曹颙没齿难忘。”
“我是半只脚踏进刑场的人,这些恩恩怨怨的……颙大爷早些忘了吧。”
听着陈鹏年话中的苍凉,马宫裁不由想到了自己的父亲,那时的自己没有能力,只能眼睁睁瞧着父亲走向末路,可现在——马宫裁紧紧握住木栏,“大人……我一定会想办法救您出去。”
马宫裁心中暗下决定:这不仅是她对陈鹏年的救赎,更是对当年无能为力的自己的一场救赎。
陈鹏年愕然,许久之后失笑摇头,“纨姑娘有这份心便好,我的罪名是由总督噶礼裁判,结果轻易改变不得。”
“那也要试过才知道。”
马宫裁眼中的坚定让陈鹏年心惊,他看向马宫裁身边的曹颙,示意让他留心看顾,万不能让马宫裁做了傻事。曹颙颔首应下,扶着马宫裁离开。
从牢狱走出,乍然看到光亮的马宫裁不适地眯起了眼睛。
在借着手势遮挡间,她再次看向眼前探望陈鹏年的长龙,她对陈鹏年的承诺并非信口说说,不管道路有多艰难,只要有一线生机,她定拼尽全力做一次尝试。
“回府吧。”
曹颙将暖炉递到马宫裁手中,说道。
马宫裁点了点头,只是才走没两步,她便瞧见队列中几个熟悉的身影——那是在怡春院代写过诗帖的童生!
马宫裁似是想到了什么,有些激动地拽住了曹颙的胳膊,“过几日可是县试?”科举第一级选拔分为三个阶段,即为县试,府试和院试,所谓县试,就是在各县举行,由知县主持,考试时间通常在每年的二月份。
曹颙不知道马宫裁怎么突然问起了这个,但还是点头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