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菡摇了摇头,在马纨紧蹙的眉头下,掷地有声地落下一字,“等。”
“等?”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至多半月,怡香院必有一难,届时你可光明正大地从这里走出去。”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马纨和柳菡在怡香院再遇的同时,曹颙受曹寅嘱托,前往江西景德镇御窑厂,挑选皇上南巡时,放在行宫的陈设瓷器;同时,协助御窑厂十二花神杯的绘制和烧造的工作。曹颙带着校刊一部分的《全唐诗》,随运送万年贡米的江西粮道,一同赶赴景德镇。
临行之前,曹颙将寻找马纨之事全权托付给了陈鹏年,并嘱咐曹颐,一旦马纨回府,便第一时间书信给他,他好抽空赶回。
只是,曹颙想多了。
御窑厂始建于洪武二年景德镇的珠山之麓,是规模最大,工艺最精的官办瓷厂,在这里生产的所有瓷器,专供宫廷皇室赏玩之用,不得向外流传,这便对烧造的瓷器有了最高的要求。皇上喜爱唐诗,更爱景德镇的青花瓷,十二花神杯作为皇上在皇宫中用的酒杯,容不得曹颙半点马虎,因此,别说是抽身,入了这御窑厂后,曹颙便再没了自己的时间。
所谓十二花神杯,十二件为一套,一杯一花,腹壁一面绘画,另一面题诗,诗句出自《全唐诗》。每只杯上绘一种应时花卉,指代历史上的著名女性,并题上相应的诗句。花神杯要求形体轻巧秀美,胎薄釉润,青花鲜艳,纹饰优美,而造型又要古朴多样,基于种种,曹颙在最初的设计稿纸上,难免要费心敦促。
这日,督陶官臧应选兴冲冲登堂入室,“颙大爷,花神杯的第一批瓷样出来了,您要不要随我一道过去瞧瞧!”
自然是要的!曹颙想看看这些日子的成果,两人一拍即合,直奔御窑厂而去。
御窑厂内温度与外头全然不同,曹颙刚一入内,便闻到了空气中刺鼻的烧煤味,再往里头深入几步,两人额间已经开始沁出了汗珠,在窑厂的角角落落,工匠们正埋头处理着素胚,他们沉默的耐着高温,专心致志。
尖锐的破裂声划破寂静的空气,那是瓷器破碎的声响,曹颙心头一震,朝着声源处看了过去——不远处,几个工匠动作干练地挥着手中的铁锹,往眼前的瓷器挥斥而去,不过片刻,精美的瓷器便化成了满地碎片。
臧应选顺着曹颙的目光看了过去,解释道:“那都是他们烧造出来的东西。”
曹颙闻言愈发不解,“烧造工序复杂,瓷器成型之前要历经种种烤制,如此处置岂不是浪费了……”
臧应选摇了摇头,“御窑厂的瓷器不像元朝蒙古人拿去换马那样,都是要被摆进宫廷里供人观赏的,但凡有一星半点的瑕疵,那都是杀头之罪。”他解释的同时,引着曹颙往御窑厂内走,而随着他们的深入,工匠亲手销毁瓷器的情况便越来越多。
臧应选指着这些工匠继续解释,“为了保证不出问题,御窑厂能做的,就是对这些烧造出来的瓷器百里挑一,那些没有入选的,便只剩下了这样的结局。”
曹颙心头一震。
御窑厂里的每一件瓷器都是工匠们精心制作而成,凝聚了他们所有的心血,就像是被他们赋予生命的骨肉,可如今却因为一些细小的瑕疵,要将它们亲手砸毁——曹颙看着那些工匠眼底隐隐的沉痛,以及地上一块块碎片,一道道裂痕,心也在被狠狠刺痛。
百里挑一,选上的进宫受万人敬仰,淘汰的粉身碎骨埋深地下,这些瓷器的命运与工匠遥相呼应,他们付出的种种艰辛,最终换来的,不过是成就摆设一件,曹颙心中滋味颇是复杂。
怡香院。
自从跟柳菡定下半月之期,马纨心中便始终惴惴,等待的过程如同一场漫长的煎熬,每一秒都让马纨如坐针毡。
终于,当官府亲兵围上怡香院的那刻,马纨有了一种尘埃落定之感。
为首的亲兵五官周正,厚唇宽腮,看起来颇为亲和,他的目光在楼中逡巡了两圈,没找到像样的话事人,索性在堂中扬声问了起来,“管事的呢?”
正问着,巧姐儿言笑晏晏从后堂走了出来,“今儿是什么好日子,怎的有这么多官爷光临我们这小地方,来来来——”巧姐儿手绢轻挥,示意两侧的丫鬟伺候人入座,只是还没等下面的人有所动作,那宽腮亲兵便已抬手打断了她,“闲话不叙,我今日过来,是奉命来同管事做个交涉。”
亲兵说完,指着整幢怡香院点了点,“皇上南巡在即,为了端正社会风气,知府大人有意整顿江宁所有的青楼妓院。”话落,亲兵从旁边人手中接过了一则告示,递到巧姐儿手中,“这怡香院不日便会被改建成乡约讲堂,用以宣讲圣谕,所以你这下面的人抓紧时间收拾,尽快搬离。”
巧姐儿脸色大变,“官爷您可明鉴,我这怡香院做得可都是正经生意,与那些专做皮条的勾栏作坊可不一样,再怎么改革,也断断轮不到我们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