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血脉亲情的戏台
    景仁宫的夜色,总是比别处更沉些。烛台上几支红烛燃了大半,烛泪层层堆积,像凝固的叹息。

    剪秋站在皇后身后,手持玉梳极轻极缓地梳理着。铜镜里映出皇后的脸,褪去了白日里母仪天下的端庄华彩,此刻只余一片沉静的疲惫,她瞧见剪秋悄悄将自己白发遮掩时阻止了,就任由白发显露。

    “娘娘,”剪秋的声音放得极柔, “奴婢愚钝,有一事始终想不明白。如今昭贵妃风头正盛,六阿哥又得皇上亲自教养,俨然是……是东宫之选的模样。娘娘为何不设法打压昭贵妃,反而……反而要帮衬那碎玉轩的熹常在,甚至应承她,设法将甘露寺那位弄回宫来?这岂不是……养虎为患?”

    皇后的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眼角一丝细微的纹路上,闻言,嘴角冷笑了一下。她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额角,语气带着一股倦意与执拗:“比起她们,剪秋,本宫更想知道……当年的答案。”

    剪秋梳头的手微微一顿。

    “那件事,像一根刺,扎在本宫心里。”皇后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飘向烛火照不到的昏暗角落,“每每想起,便寝食难安。本宫必须知道,究竟是谁,用了什么手段……”她顿了顿,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寒意,已让剪秋颈后生凉。

    剪秋放下梳子,拿起妆台上的玫瑰香膏,指尖挑了一点,小心地为皇后按摩着太阳穴,皇后接着说道:“如今……今非昔比了。乌雅氏安插在各处的人手,已被皇上这次整顿内务府包衣奴才不动声色地清理得七七八八。本宫在这个后宫,耳目闭塞,如同又聋又哑。前几次派去暗中去寻觉罗氏的人……不是无功而返,便是折在了外头……不能再轻易出手了。”

    “所以,娘娘才需要借别人的手。” 剪秋蹙眉,“可是熹常在和甘露寺那位,如今手里还有什么?不过是两个罪臣之后,无依无靠,所以奴婢才觉得……她们并非好的棋子。难成气候,也未必能替娘娘分忧。”

    皇后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有些突兀,她睁开眼,看向镜中剪秋困惑的脸:“她们还有彼此的姐妹情深,皇上啊……最爱看的不就是‘姐妹情深’、‘骨肉难舍’的戏码么?本宫这个‘贤后’,自然要替皇上将这出戏搭好台子,唱得更热闹些。”

    她微微侧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剪秋,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你说,若有一天,她们姐妹俩突然得知,她们那‘病逝’的生母甄氏,当年并非单纯病故,而是……另有一段冤情,或是……死于非命呢?”

    剪秋看着皇后,微笑点头。

    皇后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越来越大,“到时候,为了查明真相,为了复仇,她们会怎么做?这后宫,又会乱成什么样?”皇后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只要这后宫一乱,皇上和太后自然就没有多余的心神,时时刻刻盯着本宫,拦着本宫去查自己想查的事了。说不定……说不定她们在宫里搅动风云时,还能无意中,替本宫碰到一些……本宫一直想碰却碰不到的东西。”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缥缈而幽深:“说到底,也是血脉亲情,总是最牢靠的牵绊,不是么?人能做出什么事来……谁又料得准呢?”

    剪秋恭维道:“娘娘深谋远虑,奴婢万万不及。”

    皇后似乎说累了,重新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慵懒随意:“本宫也好久未曾出宫礼佛了,总觉得心绪不宁。听闻……甘露寺的佛法精妙,风景也清幽。过些日子,倒是可以安排后宫姐妹一同去祈福散心,也是功德一桩。”

    剪秋立刻会意,点头应道:“是,奴婢记下了。甘露寺确实是个清净的好去处。”

    服侍皇后安寝后,剪秋吹熄了外间大部分烛火,只留一盏守夜的小灯。她退出寝殿,走到廊下,招手唤来一个伶俐的小宫女,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小宫女点点头,转身快步走入沉沉的夜色中,方向正是碎玉轩。

    同一轮月下的甘露寺的禅房,比凌云峰的破屋好了不知多少。

    虽依旧是清苦,但窗户糊着完整的新纸,挡住了大部分寒风;门栓结实,夜里不会有冷风灌入;角落里堆着足够的干柴,水缸里的水也是满的。芳若姑姑奉旨定期前来探望,态度还算温和,随行的太医诊脉开方也很尽心。寺中的姑子们得了宫里隐约的示意,对甄嬛主仆二人的态度客气了不少,至少不再明目张胆地克扣刁难。

    流朱心里是实实在在松了口气的。不用再冒着风雪上山砍柴,不用再走几里地去冰冷的溪边洗衣,吃食虽然素淡,却定时定量,偶尔温实初悄悄送来的滋补品和神仙玉女粉,也能让小姐的脸色不至于太过难看。

    日子似乎平稳了下来。

    可甄嬛却一日比一日沉默。病根未除,咳嗽时断时续,在寂静的禅房里听着格外揪心。她常常拥着厚被,靠在简陋的床头发呆,目光空茫地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或是墙上那一道淡淡的漏雨痕迹。

    流朱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后悔死了,那日不该多嘴,将京中传得沸沸扬扬的孟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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