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是最好的掩护。藏云的身影掠过一道又一道宫墙的阴影。在翊坤宫附近,她像一滴水汇入深潭般悄然匿入黑暗;片刻,延禧宫的长廊下响起她刻意放重的、寻常的脚步声。
最终,当她转入通往永寿宫的甬道时,手中已稳稳托着一个装着精致绣品的托盘。一阵穿堂风过,最上层轻薄的绣帕被吹起一角,其下竟露出信笺的一角。藏云目光一凛,指尖如电般拂过,瞬间将绣帕抚平,整个动作轻巧得仿佛只是理了理被风吹乱的丝线。
同样的乘夜行事的不止一人。
亥时三刻,碎玉轩东配殿的灯熄了半盏。守夜的小太监靠在廊柱下打盹。一道人影从正殿的悄无声息地闪出来,沿着墙根的阴影快速行动——是崔槿汐。
她穿着深青色的披风,兜帽拉得很低,几乎遮住半张脸。
绕过正殿后的海棠树丛,她在东北角的角门边停下。那里有道半人高的石灯幢。
崔槿汐侧耳听了听。
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了。巡夜的太监队伍刚过去,下一班要等两刻钟后。
她轻轻咳了三声,短,长,短。
石灯幢后传来窸窣声响。一个同样裹着深色披风的人影挪了出来,身形瘦小,看轮廓像是个小太监,脸却藏在阴影里。
“主子问,上次说的事怎么样了?”那人声音沙哑,像是刻意压着嗓子。
“急不得。”崔槿汐左右看了看。
“慢不了。”那人语气急促,“前线粮草的事已经传到后宫,这是最好的时机。”
崔槿汐沉默片刻:“知道了。”
“还有,淳常在那边……”那人话未说完,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噤声。崔槿汐迅速退到树后,那人则猫腰钻进角门,身影消失不见。
脚步声渐近,是巡夜太监换班回来了。两个小太监提着灯笼边走边闲聊:
“今儿永寿宫回事,听说吵起来了?”
“可不是么,祺嫔那张嘴啊……”
声音随着灯笼光渐渐远去。
崔槿汐从树后走出,迅速整理了一下披风,又恢复了平日那副沉稳模样。她没急着回正殿,而是绕到正殿后的井台边,就着月光打开油纸包——刚刚的小太监临走前塞给她的,里面是几块桂花糖,并一张字条。
她将字条凑到眼前,借着朦胧月色看清上面一行小字。
崔槿汐的手微微一顿。她将字条揉成团,塞进嘴里,慢慢嚼碎了咽下去。甜腻的桂花糖味混着纸浆的涩,在舌尖化开。
又在井边站了片刻,直到巡夜梆子再次响起,崔槿汐才转身往回走。
寝殿内还亮着一盏小灯。
甄玉娆没睡,坐在窗边榻上,手里拿着本《女诫》,眼睛却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
“小主,是时候休息了。莫要熬坏了眼睛。”崔槿汐轻声说道。
甄玉娆便行至妆台前,任由崔槿汐为她拆卸发髻上的珠花。铜镜里映出一张尚带稚气的脸,眉眼间却已开始有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郁。
“小主今日可听到永寿宫里头的议论了?”崔槿汐状似无意地问。
甄玉娆“嗯”了一声:“听见几句。说是前线粮草被劫了。”
“可不是么。”崔槿汐叹了口气,动作轻柔地梳理着她的长发,“松阳盐务司使押运的军粮,说没就没了。”
铜镜里的少女抿了抿唇。
崔槿汐从镜中观察她的神色,继续道:“要奴婢说,这种事发生在眼下,真是要命。皇上在朝堂上不知要多头疼。”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小主可还记得,从前莞嫔娘娘在时,常被皇上称为‘女中诸葛’?”
甄玉娆抬起眼。
“那时候,皇上但凡有烦心事,总爱到碎玉轩坐坐或宣莞嫔娘娘到养心殿。倒不全是为着儿女情长,是莞嫔娘娘总能说些贴心的话,有时还能出些主意——不拘是朝政大事,还是后宫琐事,皇上听了,心里就舒坦。”崔槿汐说着,将最后一支簪子放进妆奁,“这夫妻之间啊,最难得的便是心有灵犀。皇上觉得你懂他,自然就看重你。”
甄玉娆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奴婢说句不该说的,”崔槿汐弯下腰,声音几乎贴在她耳畔,“小主若也能像莞嫔娘娘那样,多站在皇上的角度想想,哪怕出的是女子闺房里的小主意,只要能让皇上觉得你与他同心,便是大好的机会。”
“机会?”甄玉娆喃喃。
“是啊。”崔槿汐直起身,从妆奁里取出一盒香膏,细细为她涂抹,“小主想想,若您能常出入养心殿,哪怕还未侍寝,只要得了皇上青眼,说句话、求个情……莞嫔娘娘回宫的事,不就有指望了?”
甄玉娆猛地转头:“姐姐她……”
“凌云峰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