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为你好”,却也将你裹进她认定的“方圆”里。
林黛玉唇角轻扬,语调疏淡:“姐姐的心意,我领了。只是我不怕。”
说罢便欲转身,不欲与她多言。
薛宝钗却拉住她衣袖,摇头轻叹:“你呀,如今有人倚仗,便愈发不管不顾了。咱们这般门第的姑娘,多识几个字、多读几卷书,原是为明理修身,警醒自身。终究......与她不同。”
眼波流转间,已投向远处挥毫的灵萱。
话中深意昭然:郡主的诗作即便传遍京城,旁人也只敢捡好话称赞。
见此,林黛玉顿住脚步,回眸望她:“郡主身居高位,可不为世俗所缚,难道你我就该自觉低了一等?”
她声气平和,却字字分明:“宝姐姐可听过‘风起于青萍之末’?世道更移,往往始于微末之处。今日在此题诗,于我不过微澜,于后来者,或可见风。
既说‘咱们这样人家’,自幼读的圣贤书里,何曾教人画地为牢?
读了书,却甘愿困守旧归,让那些门第不如我们、连识字都难的姑娘,又当如何自处?
我虽不敢妄称开风气之先,却也不愿辜负满腹诗书,泯然于众。”
见薛宝钗欲言,她莞尔截断话头:“况且用了雅号,此地又有相熟之人照应。纵使流传出去,不过添段翰墨佳话罢了。姐姐素重礼教声名,若觉不妥,自便便是,断无人相强。”
她本非能扭转世局的政治家,只是个惜才的诗人。
见不得灵秀文字困于深闺,如明珠蒙尘,如春花锁庭......
至于薛宝钗这番“好意”,她虽不认同,却也无心争辩。
薛宝钗一时默然。
她......不过是习惯以姐姐自居,欲私下规劝,示以亲近。
何曾想过,自己这番好意,在他眼中竟成枷锁?
春风拂过,蕉叶沙沙。
林黛玉已翩然回到姐妹丛中,接过探春递来的笔,笑评新题诗句。
日光斜映她侧颜,耳畔珍珠坠儿轻轻摇曳,晃得薛宝钗心口蓦地一窒:
她竟真不在意。
不在意那些“女儿家该当如何”,不在意“旁人会如何揣测”。
那种不在意并非赌气,亦非叛逆,而是如同溪流不在意两岸该有多宽一般自然。
不在意的何止荣国府后宅那四方天地?更遑论一个贾宝玉......
那边,贾探春见她在芭蕉荫下出神,忙整了整神色走过去:“宝姐姐,独个儿在这里做什么?快随我们作诗去。”
话里带着三分亲热,底下却藏着七分不得已。
林家的帖子下到贾府,她们姊妹三个来回禀王夫人时,她含笑说了句:“既如此,便让宝丫头也跟着你们姊妹去,她素来稳重,我也放心。”
嫡母发了话,贾探春少不得要周全些。
见宝薛钗方才与林黛玉私语后神色怔忡,怕生出尴尬,便拉着她往院子中走,又笑着扬声:“宝姐姐素来不喜欢那些赏玩的,这会儿作诗,正是你最擅长的,定要露一手才好。”
声音清亮,恰让近处的姑娘们都听见了。
既圆了她方才未携玩偶的不合群,也顺势将话头引回正题。
薛宝钗被这一拉一问,随即端出惯常的温婉笑意:“既大伙儿兴致高,我少不得要胡乱凑几句,给姐妹们助兴。”
说着已随探春走到书案前,眸光沉静地扫过满案诗稿,随即敛袖执笔,腕底凝神,落下了第一行清劲端丽的字。
方才那番“风起青萍”的言论,让她心头微震,也隐隐激起一丝不肯服输的心气。
她倒要看看,不论门第只论诗才,她薛宝钗如何就比不过这满堂贵女。
笔走龙蛇,片刻即成。
诗作工稳华美、无可指摘,姑娘们看了自然称赞几句:薛姑娘大才。
唯有灵萱郡主,自始至终未往她身上瞥过一眼。
待评诗时,更是明明白白掠过了她那页诗笺。
倒不是计较什么旧日嫌隙,也非轻看她门第出身。
原是心里还搁着先前那桩不快。
今日众姊妹皆带了精心打扮的玩偶赴会,独薛宝钗空手而来,只淡淡道了句“不喜这些闺阁玩意儿”。
话虽轻巧,却扫了满场的兴。
那娃娃是她与黛玉费心设计的慈善卖品,京中闺秀皆以收藏为雅事,更约好了要互比巧思。她自然也盼着这般风气能让基金会收益更稳定......
若非顾着今日是黛玉的生辰小宴,灵萱早给这等“扫兴之人”脸色看了。
席间诸人,或如史湘云、顾盼儿般单纯,浑然不觉;或是如贾探春般,装作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