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寅时初刻,荣国府后院各房的灯才渐次熄了。
姑娘们皆疲乏至极,林黛玉任由金流几人服侍着拆了簪环、擦了脸,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
梦里还想着明日醒来,定要与哥哥细说今日种种。
院子里,男席依旧喧嚣。
贾珍这位族长领着族中子弟通宵宴饮,丝竹声直响到天光大亮。
贾琏手里攥着酒杯,眼前晃来晃去的,全是那“三千两”化成的烛火。
心头那股被林祈安勾起的怨气,混着酒劲直往上涌。
他闷头灌了一杯又一杯,终是烂醉如泥。被兴儿隆儿架着胳膊往外拖时,脚底打着绊,口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安......安哥儿呢?再、再陪哥哥喝一盅......哥哥心口痛啊!”
至于林祈安,早溜回林府去了。
凤藻宫那头,贾元春回宫时天已大亮。
她强压下一身疲惫,更衣净面后便往御前谢恩,将省亲诸事细细回奏。
时至下午,昭明帝的恩赏便送到了荣国府。
贾府上下皆沐天恩,所得赏赐较之吴、周两家格外优渥,满府上下无不喜气洋洋。
最惹人注目的,是随旨单赐给林黛玉的一份:内造的湖笔十管,松烟墨十锭。
并未过分张扬,但林家从上至下,已然成了贾府的文化牌面。
传旨的吴公公临走时,特意含笑添了一句:“陛下览过诸位的题咏,龙颜甚悦,尤其夸了林姑娘,道是‘不似闺阁寻常笔墨’。”
荣庆堂内,贾母一把将林黛玉搂在怀里,心肝儿肉地叫着,欢喜不已。
王夫人立在一旁,面上也端着笑意,心里却觉的这荣耀终究是自家女儿带来的。
薛宝钗静静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贾母搂着黛玉不撒手;看着三春姊妹围上去啧啧称羡;看着贾宝玉挤在人堆外头,踮着脚喜的眉眼生光,倒比他自己得了赏还高兴。
她不禁想起,昨夜筵宴上,为了不压过贵妃而刻意收敛锋芒,从而造就的满篇谦辞。
若是全力一试?
......
林黛玉领赏之时没见兄长身影,便拉过沁露来问。
沁露抿嘴笑道:“公子晚宴结束就溜了,临走还让我带话,说‘大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姑娘若记挂他了,想家了,就自个儿去同老太太说道’。”
林黛玉一听,又是好笑又是好气:“谁记挂他了!”
心下打定主意,偏要在贾府多住几日。
一则与三春姐妹作伴,消遣几日;二则倒要瞧瞧,自己不在跟前,那位小事上总犯糊涂的哥哥能周全到几时。
转头又惦记起灵萱郡主,自己动手扎了一盏别致的六角绣球灯,素绢为面。灯上亲手绘了一只栩栩如生的彩鸾,又将自己新填的《上元即事》小令题于一侧,末了还在灯角设了个小巧的谜格。
这才命人好生送去公主府,算是补上失陪的歉意。
且说荣宁两府因连日用尽心力,真真是人人力倦,各各神疲。
贾母体恤,索性免了晚辈们这几日的晨昏定省,让各自好生歇息。
正月里原就忌动针线,怕针尖儿冲撞了年神,也讨个开年清闲的好兆头。
姑娘们得了这理直气壮的闲暇,日日不是聚在一处赶围棋、编彩结,便是围着熏笼说些闲话。
王夫人那边,绷了数月的弦骤然一松,头疾旧症便犯了,只说需静养,诸事不理。
偌大一个府邸,里里外外、千头万绪,又全数推到了王熙凤一人肩上。
这位琏二奶奶领着满府婆子丫鬟,将大观园中一应帐幔、器皿、灯彩并各色陈设,清点、归整、入库,直忙了三天三夜。
这日夜色渐深,才揉着发僵的腕子回到自己院里。
刚掀了软帘进去,却见贾琏跟丢了魂儿似的,歪在榻上怔怔出神,连她进来都未察觉。
王熙凤不由得“嗤”了一声,一边卸下手上沉甸甸的鎏金戒指,一边冷笑道:“我的爷,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好容易外头大事忙完,你不去会你那起子‘知交’,吃酒看戏寻乐子,倒像个庙里的泥菩萨,窝在这屋里发什么呆呢?”
说罢,也往对面歪下,招手让平儿过来帮她揉揉肩,嘴里还抱怨着府里事多。
贾琏忽的坐正了身子,神色是少有的认真:“你前儿说的那话,竟是真的?家里为盖那园子,真到了要动老太太体己的地步?”
“哟,我的爷,您当我是那起子嚼舌根、编谎话哄你玩的人?”王熙凤斜睨他一眼,语气里满是惫懒与讥诮,“若不是二太太称病,这摊子事推不脱,你当我乐意沾手?巴不得也学她,寻个清净地儿歪着去呢!”
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