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下一刻于夫子住处的大门就“咔吧”一声松脱了,半扇门咣啷一下砸在地上,烟尘四起。
裴姻宁还没反应过来,一个踉跄歪倒在郁骧怀里,手扶在他腰腹前。
今日入学,穿着上轻薄简素,她能明显感受到一些……块垒分明的轮廓。
有那么一瞬间,她唯一的想法就是——
原来这人一点儿都不病弱,平日里那副任她搓圆捏扁的死样子果然是装的。
“女公子!”
聆星捧着装玉尺的匣子惊呼了一声,裴姻宁瞥了眼默默退后一步的郁骧,这才恢复平日里的神情。
门口的动静吸引来一道急匆匆的脚步,郁骧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约二十出头、温文儒雅的俊逸文士快步而来。
“啊,裴娘子!可有伤到?”于清鱼险些被门槛绊倒,一连声地开始解释,“实在抱歉,这段时日蠹虫太多,学正又迟迟不肯拨款让匠人来修……”
他一脸慌乱,一会儿去看门框,一会儿又想来察看裴姻宁的状况,看起来无措极了。
郁骧倒是注意到这人的不同。
一路走来,太学里大部分人衣着光鲜,唯独这个俊美文士,看起来十分清贫,甚至鞋底已经开了一块指甲大小的口子。
“于学长。”裴姻宁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小小意外,不必挂在心上。我今日是来送还夫子玉尺的。”
于清鱼终于冷静下来,伸手去接聆星递过的匣子,只是匣子一入手,就愣了愣。
裴姻宁先前受罚,他听从父亲的命令送到裴姻宁府上的玉尺,是用一块两尺的麻布包裹的。但裴姻宁送回来的玉尺,却是装在一个镶金饰玉的宝匣中。
其上用碧玉、玛瑙、绿松、琉璃等七宝镶嵌,更不用说匣子的木材用的是上等乌木,一眼瞧上去,不下万钱。
于清鱼呆了一瞬,若以他的家教,此时就应该拿出玉尺将这宝匣还给裴姻宁,可他的余光瞥见了那腐烂的木门,清晨的寒意又顺着鞋上破口钻入脚心,提醒着他京中柴米油盐作价几何。
一时间,这推拒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裴娘子跟我来吧。”
于清鱼什么也没说,抱着宝匣引领二人进入一处书房。
书房不大,竹木书架已经被塞得摇摇欲坠,一应器物都是用旧了的,甚至落座的时候,椅子还发出好大一声“嘎吱”。
“你们在此稍等,我去请父亲。”于清鱼略显尴尬地说了一声,就出去了。
目送于清鱼出去之后,郁骧的目光才慢慢从室内的陈设挪到裴姻宁的侧脸上。
“阿姻,你在用那宝匣向这位夫子行贿吗?”
裴姻宁有点不悦于他总是抓着空就叫她阿姻,但还是解释了一下。
“这是礼数。就算是送束脩,哪有如父侯那般,大张旗鼓地用车马相送的?夫子早年被流放,其中一条罪名就是被御史诬告收受贿赂。”
“那你为什么还要送?”郁骧略一停顿,问,“为了我?”
他这么一问,裴姻宁也不禁反思起来。
其实这几日她也设下了一些坑,比如经常当着郁骧的面做假账,如果对方有心害她,她就能及时反制。
这不能怪她小人之心,在萱吟夫人前,父侯爷纳过几个野心勃勃的妾室,想从她手里偷管家的账本,自以为拿捏到女公子做假账,在鹿门侯面前一顿告状,却发现所谓的铁证都是裴姻宁设下的陷阱。
这招屡试不鲜,如果没有这份防备,裴姻宁也做不了管家的女公子。
可让裴姻宁意外的是,和以前那几个歹人相比,郁骧就真的是来跟她读书的,除了有时候看她的眼神过于专注,让她不舒服以外,什么都没有。
他想干什么,他要干什么,他将来想怎么害她,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于是乎,裴家女公子这几日算是一通乱拳打到空处,纯纯演给自己看,最后只剩下独自窝火。
想到这里,裴姻宁忽地有些气笑了。
“对、对。你可要记得我对你的好,别辜负了。”
这时,书房的木门吱嘎一响,伴着清晨的寒露之气,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跨入门内。
“夫子。”
郁骧跟着裴姻宁起身行礼。
眼前这位夫子须发花白,疑似有陈年腿疾,走动时右腿总是拖慢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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