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春风化雨
    十月廿八,晨起有霜。

    县学后院的梧桐树叶子黄透了,风一吹,簌簌落下,在青石板上铺了厚厚一层。林舒来得早,讲堂里还空荡荡的,只有值日的生员在清扫廊下的落叶。

    他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取出《礼记》温习。今日第一堂是经义课,苏教谕要讲《礼运》篇,他昨晚已预习过,但仍想再熟悉一遍。

    辰时初,生员们陆续到了。王骏打着哈欠进来,见林舒已在读书,夸张地叹气:“林兄啊林兄,你每日这般用功,让我们这些人情何以堪?”

    林舒抬头笑:“王兄昨夜又熬夜了?”

    “可不是!”王骏在他前排坐下,转过身来,“我爹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套《永乐大典》残卷,让我抄录。说是翰林院流出来的,珍贵得很。我抄到子时才睡,手都快断了。”

    正说着,沈清源和陆文谦也到了。沈清源手里拿着几页纸:“昨日苏教谕布置的那道思考题,我有些想法,写了下来,诸位看看。”

    那是关于“礼之本”的论述题。苏教谕上课从不直接给答案,而是提出问题,让生员们思考、讨论,下次课再讲解。这种方式起初让习惯了填鸭式教学的生员们很不适应,但渐渐大家发现,自己想明白的道理,记得更牢。

    几人传阅沈清源的文章。王骏看完咋舌:“沈兄,你这写得也太深了!‘礼者,天地之序也;乐者,天地之和也’——这话我怎么就想不到?”

    陆文谦默默看完,道:“‘天地之序’说得太玄。我以为,礼之本在‘分’——君臣之分,父子之分,长幼之分。各安其分,各尽其责,便是礼。”

    林舒思索着:“陆兄说得实在。不过我以为,礼除了‘分’,还有‘和’。分是为了和,和而不同才是礼的最高境界。”

    正讨论着,钟声响了。

    苏教谕走进讲堂。他今日穿了身靛蓝直裰,头发用木簪束起,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癯,眼神温和却透着锐利。

    “诸生安好。”他走上讲台,扫视一圈,“上堂课讲到‘礼运大同’,留了道思考题:何谓‘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谁先说说?”

    讲堂里安静了片刻。生员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第一个开口——苏教谕的课,答得不好他不会斥责,但会追根究底地问,直到你答出真知灼见为止。

    林舒深吸一口气,举手。

    “林舒,你说。”

    林舒站起身:“学生以为,‘天下为公’有三层含义。其一,选贤举能,不独亲其亲,子其子;其二,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其三,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这便是‘公’。”

    苏教谕点头:“说得不错。但这是《礼运》原文,我问的是你的理解。”

    林舒顿了顿:“学生以为,天下为公的核心在一个‘公’字。公的对立面是私。若人人都只为自己、为小家,天下必乱;若人人都能推己及人,视天下如一家,便是大同。”

    “如何能做到‘视天下如一家’?”苏教追问。

    这问题难住了林舒。他思索片刻,老实道:“学生不知。”

    苏教谕笑了:“不知便对了。若十二岁的生员能答出这千古难题,圣人也无用了。”他示意林舒坐下,看向众人,“今日我们不讲‘天下为公’,先讲一件小事——若你走在街上,见一老妪跌倒,扶是不扶?”

    这问题简单,生员们纷纷道:“自然要扶。”

    “为何要扶?”

    “尊老爱幼是礼。”

    “见义勇为是义。”

    苏教谕摇头:“再想想。若那老妪衣衫褴褛,浑身脏污,你还扶吗?若扶了她,她反诬你撞倒她,要你赔钱,你还扶吗?”

    讲堂里安静下来。这问题太现实了,现实得让人不知如何回答。

    苏教谕缓缓道:“这便是‘礼’的困境。书本上的礼,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现实中的礼,可能招来麻烦。那我们还要守礼吗?”

    无人应答。

    苏教谕走下讲台,在生员间踱步:“我年轻时在翰林院,曾听一位老学士说:礼如灯火,照亮的是人心中的善。现实如风,可能吹灭灯火。但正因有风,才需要更多灯火。”

    他停在一扇窗前,望向院中的梧桐:“你们读圣贤书,学的是道理。但道理要落地,需智慧,需勇气,更需坚守。今日你能因怕麻烦不扶老妪,明日就能因怕得罪权贵不说真话,后日就能因私利背弃原则。礼之一字,始于点滴。”

    讲堂里落针可闻。这番话,比任何经义讲解都更震撼人心。

    苏教谕转身:“回到刚才的问题——大道之行,天下为公。这非一日之功,也非一人之力。但若人人从‘扶老妪’这样的小事做起,从‘不说假话’这样的本分做起,便是朝着大道前行。”

    他走回讲台:“今日课后,每人写一篇札记,题目自拟,内容便是对‘礼与现实’的思考。不限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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