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滕文公下》他已背得滚瓜烂熟,但陈秀才说,书要常读常新。今日他读的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一节,读着读着,忽然想起陆文谦——那个清瘦孤傲的同窗,可不正是“贫贱不能移”的写照?
辰初时分,林舒收拾好书箱,往县学去。街上早点摊冒着热气,卖烧饼的老张见了他,笑着招呼:“林秀才,今日早啊!来个烧饼?”
“张伯早,要两个。”林舒掏出铜钱。自搬到县城,他常在这摊上买早点,与街坊都熟了。
老张麻利地包好烧饼,又塞了个煮鸡蛋:“天冷了,读书人多吃点,补脑。”
林舒道了谢,揣着烧饼继续走。到县学门口时,正遇见沈清源。沈清源穿着半旧青衫,手里拎着个食盒,见了他笑道:“林兄巧了,我娘今早做了桂花糕,特意让我带些给你尝尝。”
“又劳伯母费心。”林舒接过食盒,两人一同进门。
讲堂里已经来了不少人。王骏坐在后排,正和几个同窗说笑,见他们进来,招手道:“林兄、沈兄,快过来!徐子安从家里带了本《山海经异兽图》,可有趣了!”
几人围过去看。那是一本手绘本,画着各种奇珍异兽:九尾狐、穷奇、毕方……笔触虽稚嫩,但栩栩如生。徐子安是丙班生员,家里开书局,常带些杂书来学堂。
“这穷奇画得真凶。”王骏指着图,“书上说它‘状如虎,有翼,食人’,要真遇上可怎么办?”
沈清源笑道:“穷奇乃神话异兽,岂能当真?倒是这九尾狐,《山海经》说‘其音如婴儿,能食人’,但《吴越春秋》又说大禹娶涂山氏女娇,女娇便是九尾狐所化,可见古人说法不一。”
林舒听着,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志怪小说,接口道:“其实异兽之说,多是古人解释未知自然现象。比如‘毕方’,单足赤纹,见则其邑有讹火。许是古人见了一种罕见的鸟,又恰逢火灾,便联系起来。”
这话说得新颖,几人都看他。徐子安眼睛一亮:“林兄高见!我爹也说,许多神话都有现实影子。”
正说着,钟声响了。众人忙回座位。今日第一堂是经义课,苏教谕讲授《礼记·大学》。苏教谕讲课与李教谕不同,不重背诵,重义理阐发。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苏教谕声音清朗,“何谓‘明明德’?前一个‘明’是动词,意为彰明;后一个‘明德’是名词,指人本有的光明德性。就是说,大学的根本,在于彰明人人本有的光明德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讲堂:“诸位都是生员,将来或为官,或为师,或治学,总要明白这个道理——读书不是为功名利禄,是为明德,为亲民,为至善。”
讲堂里静悄悄的。林舒听得入神,提笔在纸上记下:“读书之本,在明德亲民。”
课间休息时,几人聚在廊下讨论。王骏挠头:“苏教谕说得是好,可咱们读书若不为了功名,还能为什么?我爹说了,考不上举人,就得回家做生意。”
沈清源温声道:“功名是要考的,但心态要正。若只为功名读书,便是本末倒置。苏教谕的意思是,先把德性修好,功名自然水到渠成。”
林舒点头:“沈兄说得是。我先生也常说,读书人首重德行。德行不正,学问再好也是枉然。”
正说着,陆文谦从藏书阁方向走来。他今日脸色比往常好些,手里捧着几本书。见他们聚在廊下,微微点头,就要绕过去。
“陆兄留步。”林舒叫住他,“正要找你。前日你提的那本《北疆风物志》,我寻到了,有些地方看不懂,想请教。”
陆文谦停下脚步:“何处不懂?”
几人回到讲堂,林舒从书箱里取出书。那是他从县学藏书阁借的,书中记载了北疆的地理、物产、民俗,有些地方语焉不详。
陆文谦接过书,翻到一页:“这里说‘北地有草,名沙葱,味辛,可食’。其实沙葱不只可食,还能入药,治风寒。我父亲当年在边关,冬天常喝沙葱汤驱寒。”
他又翻几页:“这里画的地图有误。黑水河不是往东流,是先往北再折东。我父亲手绘过一张更准的,改日我带来。”
他说得详细,几人都听得认真。王骏忍不住问:“陆兄,你父亲在边关待了多久?”
“六年。”陆文谦声音平静,“从军五年,因伤退役后又在边市做了半年通译。这些书和笔记,都是他留下的。”
沈清源轻声道:“令尊是英雄。”
陆文谦摇头:“他只是个普通士卒。但……”他顿了顿,“他常说,保家卫国不分贵贱,尽责便是英雄。”
这话说得朴实,却有力。几人都沉默了。
钟声又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