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进步。”陈秀才看过文章,颔首道,“尤其是这篇《论常平仓之利弊》,数据详实,论证严密,已初具规模。”
林舒心里却清楚,这进步来得不易。每旬一篇策论,他都要查阅大量典籍,有时为了一个数据,要在县学藏书阁泡上整日。陈秀才的指导固然重要,但更多的,是他自己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
“先生,学生总觉得还差些什么。”他指着文章中的一段,“这里论及仓吏贪腐,学生举了前朝三个案例,但总觉隔靴搔痒,不如陆兄说得透彻。”
“陆文谦?”陈秀才抬眼。
“是。学生那位同窗。”林舒顿了顿,“他虽话不多,但每每言之有物。前日论及吏治,他说‘贪腐之根不在俸薄,而在监察不力;监察不力不在法疏,而在上行下效’。这话……一针见血。”
陈秀才沉吟片刻:“此人倒有见识。你可多与他交往,学问之道,贵在切磋。”
林舒记下了。其实不用先生说,他也想多与陆文谦接触。只是这位同窗实在孤僻——每日最早到学堂,最晚离开,课间不与人交谈,放学独来独往。县学里关于他的传言不少:有人说他性情古怪,有人说他眼高于顶,也有人说他家境贫寒,自卑使然。
但林舒觉得,陆文谦不是那样的人。
四月底,县学进行月考。经义、策论、诗赋三门,考一整日。考扬设在讲堂,四十余人鸦雀无声,只闻纸笔沙沙。
林舒答得还算顺利。经义题出自《礼记》,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诗赋题是“初夏即景”,他写了院里的竹子和槐树;唯有策论题又让他蹙眉——“论漕运改良”。
漕运!这比盐铁更专、更难。大雍朝漕运关乎南北粮运,河道、船只、人力、仓储,牵一发而动全身。林舒搜肠刮肚,把在藏书阁看过的《漕河图志》《运漕纪要》里的内容搬出来,勉强凑了一篇。
交卷时,他瞥见前排的陆文谦——背挺得笔直,笔走龙蛇,直到钟响前最后一刻才停笔。交卷后,陆文谦脸色苍白,额上有细汗,收拾书箱时手都在抖。
“陆兄。”林舒走过去,“可还好?”
陆文谦抬眼看他,目光有些涣散,半晌才聚焦:“无事。”声音干涩。
他起身要走,却晃了一下。林舒忙扶住他:“陆兄?”
“饿的。”陆文谦低声道,有些窘迫,“早膳……没用。”
林舒心下了然。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是母亲今早塞给他的两个肉包子,还温着。“陆兄若不嫌弃……”
陆文谦看着包子,喉结滚动,终究没抵过饥饿,接过一个:“多谢。”他吃得很快,但很斯文,细嚼慢咽,看得出教养。
吃完一个,林舒把另一个也递过去。陆文谦犹豫片刻,接下了。
两人坐在空荡荡的讲堂里。夕阳从窗棂斜射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漕运那题,陆兄如何答的?”林舒问。
陆文谦擦了擦嘴,这才开口:“我祖父曾在漕运衙门做过书吏。他说,漕运之弊,首在‘层层盘剥’——从征粮到入仓,经手官吏数十,每层抽一成,到京师已少三成。”
林舒一震:“三成?”
“这还是太平年景。若遇贪腐,少五成也是常事。”陆文谦语气平淡,却字字惊心,“所以我在文中提了三策:一,改分段运输为直达,减少经手环节;二,设漕运御史,专司监察;三,严惩贪腐,以儆效尤。”
林舒听得入神。这些具体对策,正是他文章里欠缺的。“陆兄高见。我只论及河道疏浚、船只改良,却未触及根本。”
“你年纪小,未涉世事,想不到这些也正常。”陆文谦说完,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这话有些伤人,补充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明白。”林舒笑了,“陆兄说得对,我确实缺阅历。”
这是两人第一次说这么多话。陆文谦看着林舒真诚的笑脸,紧绷的神色缓和了些。
“你家……在县城?”他问。
“是,在学子巷。陆兄呢?”
陆文谦沉默片刻:“城西,租了间小屋。”他没多说,但林舒从那双洗得发白的袖口,从那个破旧的书箱,已经能猜到几分。
“改日若得空,陆兄可来寒舍坐坐。”林舒邀请道,“我还有些问题想请教。”
陆文谦看着他,似乎在判断这话是否出于客套。良久,他点头:“好。”
月考成绩三日后公布。
一大早,讲堂外的照壁前就围满了人。红纸上墨字淋漓,写着各科等第和名次。林舒挤进去看:
经义:甲班第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