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日起,到院试结束,你的作息由我安排。”陈秀才神色肃然,“寅时三刻起床,背书;辰时至午时,模拟经义;未时至酉时,练习时文;戌时至亥时,钻研诗赋。亥时正刻准时歇息。”
一张严苛到极致的时间表,贴在书桌旁的墙上。
林舒没有异议。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于是,腊月里的林家,出现了一幅奇景:天还未亮,西厢房的灯就亮了,传来少年清朗的背书声;白日里,院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入夜后,油灯常亮到亥时,窗上映出两个伏案的身影——一个写,一个改。
柳秀娘和婉晴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都压着声音。灶房里炖着补脑的核桃粥,温着暖身的姜茶,但常常热了又凉,凉了又热——林舒废寝忘食,总是忘记吃。
腊月廿三,小年。村里开始有了年味,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嬉闹,家家户户飘出炖肉的香气。
西厢房里,林舒正在写一篇时文。题目是:“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他已写了三稿,都不满意。破题太浅,承题太俗,起讲太直。陈秀才的批语毫不留情:“流于表面,未触根本。”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林舒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团。
“分心了?”陈秀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舒慌忙起身:“先生,学生……”
“坐下。”陈秀才在他对面坐下,神色温和了些,“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
“小年。”
“嗯。”陈秀才望着窗外,“小年该祭灶,该扫尘,该备年货。可你在这里,对着这题目苦思冥想。心里可有怨?”
林舒摇头:“没有。学生心甘情愿。”
“为何心甘情愿?”陈秀才追问,“为了光宗耀祖?为了出人头地?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林舒沉默。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次。最初是为了不辜负这一世,后来是为了家人,再后来……他自己也说不清了。
“学生只是觉得,”他缓缓开口,“读书明理,是件值得付出的事。至于结果……尽人事,听天命。”
陈秀才笑了:“好一个‘尽人事,听天命’。但你要知道,院试扬上,考官不会问你的初心,只会看你的文章。这篇文章,你为何写不好?”
林舒看着题目:“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这话太熟了,熟到不知从何下笔。”
“那就别从义利之辨下笔。”陈秀才提点,“从你自己下笔。你林家做卤味生意,是为利还是为义?你父亲辛苦奔波,是为利还是为义?你姐姐日夜刺绣,是为利还是为义?”
林舒浑身一震。
“君子非不言利,而是取之有道;小人非不知义,而是见利忘义。”陈秀才起身,“再写一稿。就写你林家这一年的生意,写你如何平衡义与利。”
林舒提笔,这次下笔如有神助。他从自家卤味生意写起,写到如何保证质量、如何诚信经营、如何在赚钱的同时不忘帮扶亲人。最后升华到:“君子之利,利己利人;小人之利,损人利己。故君子喻于义,非不言利,乃以义取利也。”
写罢,陈秀才看了,久久不语。
“先生?”林舒忐忑。
“这一稿,可。”陈秀才只说了三个字,但眼眶微红。
他知道,这个学生,真正开窍了。
---
大年三十,林家简单吃了顿年夜饭。
菜比往年丰盛些:卤味拼盘、清蒸鱼、红烧肉、炒时蔬,还有一盆热腾腾的饺子。但饭桌上很安静,没人说话。
林舒吃得很快,吃完就要起身回屋。
“舒儿,”柳秀娘叫住他,“今日……歇半日吧。”
林舒看向母亲。柳秀娘的眼角已有了细纹,鬓边也有了白发。这一年,她操心儿子,操持家务,眼见着老了。
“好。”他重新坐下,“我陪娘说说话。”
一家四口围坐在炭盆边,说着闲话。林大山讲府城见闻,婉晴说绣坊趣事,柳秀娘唠叨些家长里短。林舒静静听着,偶尔笑笑。
窗外响起零星的鞭炮声。远处,有孩子在唱童谣:“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
这一年,就要过去了。
亥时正刻,林舒准时起身:“爹,娘,姐姐,我去歇息了。”
他回到西厢房,却没有立刻睡。站在窗前,看着夜空中偶尔绽放的烟花,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十年了。
从那个在襁褓中睁眼的新生儿,即将赴考的童生。这条路,他走了十年。
累吗?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