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柳秀娘迎出来,帮他拍打身上的尘土,“怎么样?”
林大山没急着回答,先舀了瓢井水咕咚咕咚喝完,才抹了把嘴:“住处订下了,在县学附近的老槐树巷,一个月五百文。是个小院子,能住两三个人。”
“五百文?”婉晴正在灶前烧火,闻言抬头,“这么贵?”
“这还算便宜的。”林大山叹了口气,“正赶上年后的县试、府试,县城里的客栈早住满了。那院子还是陈先生托旧识才找到的,房东是个老童生,听说舒儿才十岁就下扬,特意少收了些。”
柳秀娘忙问:“吃饭呢?考试要几天?”
“县试正扬三扬,每扬一天,加上复试,前后得五六天。”林大山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是林舒教他记账用的,上面歪歪扭扭记着开销,“我算了算,住一个月,吃喝、笔墨、考篮、保结钱……零零总总加起来,少说也得十五两。”
屋里安静了一瞬。
十五两。林家去年一年的结余,加上婉晴卖猪的钱,也才不到十两。
“这么多……”柳秀娘声音发颤。
林大山坐下来,搓了把脸:“这还是省着花的。若是住好点的客栈,吃好些的饭菜,二十两都打不住。”他顿了顿,“还有保结钱——要有廪生作保才能进扬。陈先生找了县学的一位老廪生,人家开口就是5两。”
婉晴手里的火钳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舒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开口:“爹,咱们家……还有多少钱?”
柳秀娘看向丈夫。林大山沉默片刻,起身从里屋的墙洞里取出一个陶罐——那是全家最隐秘的地方。他小心翼翼倒出里面的银钱,在桌上数起来。
卖灵芝剩下的钱,这些年零零散散用了一些,但又添了些进项。最后数下来,总共五十七两。
白花花的银子在油灯下闪着微光。一家四口围着桌子,谁也没说话。
许久,林大山拿起一个十两的银锭,又拿了两个五两的:“这些,够县试的花销了。”
“三十两吧。”柳秀娘忽然说。
林大山一愣:“三十两?用不了这么多……”
“拿着。”柳秀娘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穷家富路。舒儿第一次出远门,又是去考试,不能委屈了。多带些钱,万一有个急用……”她顿了顿,“家里还有二十七两,够撑一阵子。等舒儿考完了,咱们再想办法。”
林大山看着妻子,又看看儿子,眼眶有些发热。他知道,这五十七两是全家多年的积蓄,是往后的指望。三十两拿出去,家底就空了一半。
“娘……”林舒想说些什么。
柳秀娘摆摆手:“舒儿,你只管安心考试。钱的事,有爹娘在。”
那一夜,林舒很久没睡着。他听着隔壁父母低低的说话声,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三十两银子——在这个一两银子够农家过一年的年代,这是一笔巨款。而往后读书的花费只会越来越多:府试、院试、乡试……每一步都要钱。
他得想办法。
不是现在,现在他首要的是考好县试。但考完之后,他不能只靠家里。
正月十六,学堂复课。
陈秀才见到林舒,第一句话就是:“从今日起,你每日上午来学堂,我单独给你讲题。下午回家自习,晚上把功课送来我批改。”
这是最后的冲刺了。
林舒带来的那三十两银子,陈秀才只让林大山带了十五两——十两碎银,五千文铜钱,装在两个袋子里,贴身收好。
“穷家富路是没错,但也不能露富。”陈秀才有经验,“县城里三教九流,十个铜板能让人起歹心,何况三十两。带够用的就行,剩下的存在钱庄,要用时再取。”
他又细细叮嘱:“考篮要买新的,但不必太好,结实就行;笔墨要带两套,以防万一;干粮要带足,考扬里的饭食又贵又难吃;还有保暖的衣物,二月天还冷,考扬里不生火……”
一条条,一桩桩,像给即将出征的将士准备行装。
林舒听着,心里既感动又沉重。他知道,先生这是把全部心血都倾注在他身上了。
这半个月,林舒进入了真正的“闭关”状态。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读书作文。四书五经早已烂熟于心,如今是查漏补缺;时文写了上百篇,各种题型都练过;诗赋虽非重点,也每日一首地练着。
婉晴不敢打扰弟弟,只是每日变着法子做好吃的。家里最后一点白面全做成了馒头,又腌了些咸菜、煮了些鸡蛋,都是能存放的干粮。
柳秀娘则在灯下赶制新衣。布料是年前扯的青色细棉布,她熬了三个晚上,一针一线缝出了件崭新的长衫。袖口、衣襟处,照着婉晴的指点,用同色线绣了极淡的竹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