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清亮而平稳,陈秀才坐在讲台上,半眯着眼睛听,手里摩挲着那把用了多年的紫砂壶。
自从旱情缓解后,陈秀才对林舒的要求越发严苛。每日除了学堂的正常功课,还要额外布置课业——或是默写整篇《大学》,或是注解《论语》中某章的精义,或是以“君子”为题作短论。
这日散学后,陈秀才照例留下林舒。
“舒儿,今日有个题目考教你。”陈秀才放下茶壶,神色郑重,“《礼记·大学》有云:‘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你来说说,这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四者,有何关联?于当今世道又有何意义?”
这是个不小的题目。林舒略一沉吟,整理思绪后开口:“先生,学生以为,这四者如环环相扣,层层递进。修身是根本,若自身不正,何以正人?齐家是延伸,家乃国之缩影,能治家者方能治国。治国是践行,将修身齐家之道推及一国之民。平天下是终极,使天下皆明德、皆向善。”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当今意义……学生以为,圣人之道,历久弥新。如今圣天子在位,重教化,兴科举,正是要选拔能修身、善齐家、可治国之才。读书人当时刻自省:修身可严?齐家可和?若他日为官,治国可安民?如此方不负圣贤教诲,不负朝廷栽培。”
陈秀才静静听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待林舒说完,他沉默片刻,方道:“说得在理。但你可想过,这四者中,最难的是哪一环?”
林舒想了想:“应是齐家。”
“哦?为何不是治国平天下?”
“治国平天下固然难,但那是为官之后的事。”林舒认真道,“而齐家,却是眼下就该做、能做,却未必能做好的。家中父母兄弟,性格各异,欲使家和,需明理、需包容、需智慧。学生见过许多人家,对外人能和睦,对家人反倒苛责。这便是齐家之难。”
陈秀才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小小年纪,能想到这一层,难得。”他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卷泛黄的纸,“这是我早年收集的一些八股范文,你拿回去细读。从明日开始,我教你八股文的写法。”
林舒双手接过,心中涌起期待。八股文——科举的敲门砖,他终于要正式学习了。
回到家时,天色已晚。婉晴正在灶前烧火,锅里炖着野菜粥,香气随着蒸汽弥漫开来。
“舒儿回来啦。”柳秀娘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件未完工的衣裳,“饿了吧?饭马上好。”
林舒放下书袋,凑到灶前:“姐姐今天绣了什么?”
婉晴笑着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展开——是幅正在绣的“蝶恋花”。两只彩蝶绕着牡丹飞舞,蝶翅上的纹路精细得几乎能看清每一道脉络。最难的是双面绣的技法,正面看是蝶在左花在右,反面看却是蝶在右花在左,但都栩栩如生。
“真好看。”林舒由衷赞叹,“姐姐的手艺越来越精了。”
“掌柜的说,这样大幅的双面绣,若是绣得好,能卖二两银子呢。”婉晴眼里闪着光,“我已经绣了三个月,再有一个月就能完工。”
二两银子。林舒算了一下,够买三石粮食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姐姐,我昨日教你写的‘绣’字,可还记得?”
婉晴脸一红,从灶台旁取来一块小石板——那是林舒用旧的,给了她练字。石板上歪歪扭扭写着一个“绣”字,虽然笔画生涩,但结构是对的。
“写了好多遍才写成这样。”婉晴有些不好意思。
“已经很好了。”林舒鼓励道,“写字和刺绣一样,都是手上功夫,多练就好。”他拿起石笔,在石板空白处又写了个“蝶”字,“这个字复杂些,我慢慢教你。”
姐弟俩一个教一个学,灶火映着两张认真的脸庞。柳秀娘在一旁缝衣裳,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
这些日子,婉晴跟着林舒学认字,已经能认两百多个常用字了。虽然还不会写文章,但记账、看简单的书信已不成问题。林舒教得很耐心,从最简单的“一二三”开始,每日教三五个字,日积月累,竟也颇有成效。
“娘,您也来学。”林舒回头唤道。
柳秀娘笑着摇头:“娘老了,记不住。你们学就好。”
“娘才不老。”婉晴起身,把母亲拉到石板前,“您看,这个‘柳’字,就是咱们姓的柳。这样写……”
柳秀娘拗不过儿女,只得拿起石笔,笨拙地描画起来。她常年做针线的手很稳,但握笔却有些发抖。一个“柳”字写得歪歪扭扭,却让她眼眶微热。
“真好。”她轻声说,“娘这辈子,也能写自己的姓了---
秋收过后,林家的日子渐渐缓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