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杉的行李很简单,只有两个中等尺寸的行李箱,里面除了必要的衣物和盥洗用品,大部分空间装的是书籍、手稿和几样有特别意义的私人物品。他穿着质地精良但款式低调的深色西装,外罩一件厚实的羊毛大衣,头上戴着一顶软呢帽,站在码头上,与家人作别。
林巧娘眼眶微红,但强忍着没有落泪,只是反复叮嘱着“路上小心”、“到了就发电报”。周睿和周馨被这艘巨大的轮船震撼得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抱着父亲的腿。林老栓和赵氏站在一旁,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早些回来”。林默安则帮着姐夫最后检查了一遍船票和证件。
“于厂长那边我都交代好了,厂里按计划运行,不用担心。”周杉最后握了握妻子的手,又摸了摸孩子们的头,“家里,就交给你了。”
“嗯。”林巧娘用力点头,将一个小巧的、绣着平安符的香囊塞进丈夫大衣口袋,“带着,保佑你一路平安。”
没有更多煽情的告别。周杉提起箱子,朝家人挥挥手,转身随着头等舱旅客的引导,踏上舷梯,走进了那座华丽的浮动宫殿。他知道,背后家人的目光会一直追随,直到轮船变成江心的黑点。
头等舱的套房比他预想的还要宽敞舒适。柚木镶板的墙壁,厚软的波斯地毯,宽大的舷窗可以眺望江景,独立的浴室,甚至还有一个小书房区域。侍者训练有素,彬彬有礼,将他安顿好后便悄然退去。周杉站在窗前,看着码头上逐渐缩小的人群和熟悉的上海外滩景色,心中平静无波。这一步,他思虑已久,也铺垫已久。
“亚洲皇后号”缓缓离开码头,调转船头,驶向吴淞口,进入浩瀚的东海。旅程开始了。
航程的前几天,周杉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套房里。他需要时间整理思绪,回顾所有的计划,也在适应这漫长的海上航行。他阅读随身携带的书籍,主要是英文的经济、历史著作和最新的科技期刊,完善一些关于未来技术发展的纲要笔记,偶尔会到专供头等舱乘客使用的吸烟室或阅览室小坐,但很少主动与人攀谈。他沉静的气质和显然受过良好教育的举止,加上东方人的面孔,让他在这以白人富豪、外交官和商人为主的头等舱里,显得有些特别,但也仅此而已。这是一个矜持的圈子,除非必要,不会有人贸然打扰一位看起来喜欢独处的绅士。
直到航程的第五天下午。邮轮已经驶过日本附近海域,正向着夏威夷方向航行。太平洋冬季的天空高远湛蓝,阳光耀眼,但甲板上的风依然带着刺骨的寒意。周杉裹紧大衣,在空旷的散步甲板上缓步走着,呼吸着冰冷而清新的海风,看着无边无际的、在阳光下闪耀着碎钻般光芒的深蓝色洋面,心胸也为之一阔。
就在他准备返回船舱时,一个带着明显美国东海岸口音、清脆而富有活力的女声在他侧后方响起:“抱歉,先生,能请您帮个忙吗?”
周杉转过身。说话的是位年轻的西方女士,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穿着合体的呢子裙装,外面罩着件时尚的短款裘皮外套,戴着一顶别致的钟形帽,帽檐下露出一双明亮的、充满好奇和探询意味的蓝色眼睛。她脖子上挂着一台看起来相当专业的反光式相机,手里还拿着笔记本和笔,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职业女性的干练和敏锐。
“当然,女士。请问有什么可以效劳?”周杉用流利而标准的英语回答,微微颔首。
年轻女士似乎对他的英语水平略感惊讶,但很快露出一个热情的笑容:“太好了!我想在这船头,以大海为背景留个影,但一个人摆弄不好。能麻烦您帮我按一下快门吗?很简单,对准这里,按下这个钮就行。”她指了指相机上的快门按钮,将相机递过来。
“乐意效劳。”周杉接过那台沉甸甸的相机。他虽然对摄影不算精通,但基本操作还是懂的。他按照女士的指示,在她选好的位置——船头栏杆旁,背后是蔚蓝的太平洋和邮轮划出的白色航迹——为她拍了几张照片。
“太感谢您了!”女士取回相机,检查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拍得真好!您一定经常拍照吧?”
“偶尔而已。”周杉将相机递还,微笑道。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艾米·劳伦斯,《纽约时报》的旅行记者。”女士大方地伸出手,“这次是跑一趟远东的专题,正在返程。您也是从上海上船的吗?之前好像没在公共区域见过您。”
“周杉。是的,我从上海来。”周杉与她轻轻一握,感觉到对方手指的力度和掌心因常年握笔而有的薄茧。记者,而且是《纽约时报》的,这倒是个有趣的偶遇。“我大部分时间喜欢待在房间里看书,所以不常出来。”
“周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