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茅盾,眼神清澈而坦诚:“我敬佩那些怀揣理想、敢于为探寻这条路而奋斗的志士。于我个人而言,我可能更倾向于做一个‘观察者’和‘记录者’,用我的笔,继续去描绘这大变局下的众生相,去揭露黑暗,也去记录下哪怕微弱的星火;同时,我也尝试走另一条路——通过参与一些实际的、有益于国计民生的事务。” 他提到“实际事务”时,语气平和但坚定。
“哦?实际事务?”茅盾颇感兴趣地向前倾了倾身子。在座其他人也露出好奇神色。
“是。”周杉点头,但仍保持谨慎,“内子近来在沪西一家新式纺织厂担任职务,负责账目、人事等管理事宜。我因此也对实业经营之艰难、工人生活之现状,有了更切身的体会。”他巧妙地将自己的参与限定在“因家人任职而有所了解”的范围内,既解释了接触实际的来源,又避免了暴露自身深度参与的可能。“我们觉得,若能实实在在地改善一些工人的待遇,让他们能凭劳动养家糊口,让他们的孩子有机会读书识字,这或许见效慢些,但亦是立足当下、改善民生的一种切实努力。文学启迪精神,实际事务滋养肉身,二者或许可并行不悖。”
他这番“务实救国”的论述,既符合当时许多进步知识分子的心态,又巧妙地将自己的立场置于一个更超然、更务实的位置。他没有直接回应茅盾可能隐含的关于加入某个“组织”的试探,而是表明了自己选择的道路——用文学呐喊,通过支持或参与实际事务来耕耘。这既避开了直接的政治选择可能带来的风险,又表达了对进步力量理想的理解乃至某种程度上的同情(因为他所言的“揭露黑暗”、“记录星火”,正是左翼文学所倡导的)。
茅盾是何等聪明之人,他立刻听懂了周杉的弦外之音。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理解和尊重。他知道,像周杉这样有才华、有影响力的人物,若能直接加入进步阵营的核心事业,自然是一大助力。但他也明白,进步事业需要各种各样的同盟军。一个能在文坛产生巨大影响,同时又对实际事务有深切关怀和了解的“同路人”,其价值同样不可估量。周杉的态度,无疑是倾向于进步力量的,这已经足够了。
“好一个‘文学启迪精神,实际事务滋养肉身’!”茅盾抚掌轻叹,打破了短暂的沉默,“淮山兄此言,格局宏大,脚踏实地。确实,救中国非一途,需多方努力。能有淮山兄这样既洞察世事,又能务实关怀现实的朋友,是我辈之幸。” 他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来,为我们这些在各自道路上努力的同路人,干一杯。盼淮山兄的妙笔能继续生花,亦盼尊夫人在实业界能有所作为,为我民族争一口气!”
“干杯!”众人纷纷举杯,气氛重新变得融洽热烈。刚才那片刻的凝重,已然化作了对共同理想的期许和对不同选择的理解。
茶话会又持续了一阵,方才尽欢而散。周杉婉拒了茅盾相送的好意,独自一人走在暮色渐深的弄堂里。
回到静安寺路的家中时,岳母赵氏正在厨房忙碌,岳父林老栓戴着老花镜,就着明亮的电灯光,手指点着《申报》上的新闻标题,一字一句地慢慢读着,嘴里还轻轻念叨。自从孩子们都开始上学以来,家里的学习氛围也愈加浓厚,因此周杉特意请了位老先生隔几日来家教林老栓和赵氏认些常用字,林老栓学得尤其认真,说是“不能当睁眼瞎,连报纸都看不懂”。林柱子则在辅导周睿、周馨两个孩子的英文功课。巧娘还没回来——纺织厂总务主任的活儿千头万绪,加班是常事。
“爹爹回来啦!”周睿和周馨看到父亲,立刻扑了过来。周杉一手一个将孩子们抱起。
“巧娘还没回?”周杉问岳母。
“刚捎信回来,说厂里今晚要盘月底的账,还得一会儿,让我们先吃,别等她。”赵氏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这孩子,也太拼了。”
周杉放下孩子:“厂子刚上正轨,难免忙些。她喜欢做,也能做好,是好事。”语气里充满了支持与骄傲。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巧娘带着一身淡淡的棉纺厂特有的气息走了进来,脸上虽有倦色,但眼神明亮,步伐利落。“回来了,今天事情多了些。”她脱下外套,洗了手坐到周杉身边,自然地拿起筷子。
“姐,今天厂里怎么样?新到的并线机调试顺利吗?”林柱子一边给巧娘盛饭一边问。
巧娘接过饭碗,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并线机调试差不多了,于厂长说效率能比老式的高三成。就是新到的这批美国棉花,有个别批次纤维长度有点参差,我已经让检验室重点监控,按等级分拣使用,不能影响了高支纱的品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