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周杉应茅盾(沈雁冰)之邀,前来参加一个小型的文化界茶话会。窗外梧桐叶已落了大半,光秃的枝丫映在明净的玻璃上,屋内却因炭盆和热烈交谈而暖意融融。
今天的茶话会规模不大,除了主人茅盾,只有三四位相熟的编辑和评论家,气氛比之前《小说月报》革新时的盛大聚会更为私密。话题自然而然地从文坛近况开始,而焦点很快便集中到了周杉身上——更确切地说,是集中到了他近半年的“沉寂”上。
“淮山兄,”《申报》副刊的一位编辑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关切与不解,“自从《活着》完结这半年来,文坛可就再没见到你的新作了。读者来信如雪片般飞到报社,都在询问‘淮山’先生是否封笔,或是另有宏图?你这支生花妙笔突然搁下,可真是吊足了大家的胃口啊。莫非是在潜心构思什么惊世之作?”
另一位评论家也接口道:“是啊,淮山兄。《射雕》《神雕》珠玉在前,《活着》更是直指时代肺腑,引发南北热议。如今正值新文学运动方兴未艾,读者期盼正殷,你这一停笔,着实令人心焦。不少人都猜测,你是否会重返武侠,还是继续在现实题材上深挖?”
周杉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他放下茶杯,神色从容,微微一笑道:“劳各位挂心了。这半年来并非有意搁笔,实在是俗务缠身,分身乏术。家中添了些产业需要打理,从筹划到步入正轨,事事需人操心,耗去了不少精力。”他巧妙地将重心引向实业,但谨慎地没有提及具体产业和合作细节,避开了关于未来创作方向的具体回答。
他顿了顿,继续用一种沉稳而诚恳的语气说道:“至于创作,我一直认为,文章乃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不可不慎。动笔之前,需得沉淀积累,待胸中有丘壑,笔下方能有乾坤。这段时日,我一面处理些庶务,接触些实实在在的经济民生;一面也多读了些书,观察这变幻莫测的时局。写作之事,并未忘怀,只是觉得时机未到,不敢轻易下笔,以免辜负读者的厚爱。”
这番话既解释了“沉寂”的原因(处理庶务、接触实际),又表达了对创作的慎重态度,显得不卑不亢,合情合理。
茅盾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头一本《新青年》上轻轻敲击。他今日穿一件半旧的深色长衫,目光透过镜片,显得格外深邃。待关于周杉“沉寂”的话题稍歇,他缓缓开口,将话题引向了更深处:
“淮山兄处理庶务,接触实际,亦是了解社会、体验民生之途。不过,无论是你的《射雕》《神雕》中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还是《活着》对乡土中国沉疴痼疾的深刻揭示,其精神内核,依我看来,都有一股强烈的现实关怀与改造社会的渴望。尤其是《活着》,它不仅仅是在展示苦难,更是在追问苦难的根源——土地的流失,宗法的压迫,兵匪的横行,这一切的症结何在?仅仅是个人的命运不济吗?”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周杉,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近来我重读一些欧西传来的新学说,愈发觉得,若要从根本上解释福贵们的悲剧,改变这积贫积弱的国势,或许需要一种更彻底的世界观和方法论。不知淮山兄对近来学界、思想界探讨的某些旨在根本改造社会的学说,可有涉猎?又作何看法?”
此言一出,茶座间顿时安静下来。在座的都算是新文化阵营的同仁,但如此隐晦地谈及敏感话题,仍显得颇为微妙。大家都隐约感觉到,茅盾此问,绝非一般的学术探讨。
周杉心知考验来了。他放下茶杯,神色平静,既无惊惶,亦无急于表白的激动。他来自百年后,对某些思想的历史发展、成功与挫折有着超越时代的洞察,也深知在此刻的民国,选择一条道路意味着什么。他更清楚自己的“根”在哪里——他穿越而来,最大的初心和使命,是守护好身边这个家,用自己超越时代的见识,让家人过上安稳、有尊严的生活,并在此基础上,以笔为剑,以实业为基,为这个时代尽一份力。直接卷入政治漩涡,并非他所愿,也可能违背他保护家庭的初衷。
然而,他同样对那些为理想奋斗的人们怀有敬意,深知在未来的岁月里,谁是真正能挽救民族危亡的力量。他不能,也不想站在他们的对立面。
“雁冰兄的问题,切中肯綮。”周杉沉吟片刻,声音沉稳有力,“您提到的那种旨在根本改造社会的学说,其部分分析方法,特别是其对某些社会现象根源的剖析,我略有了解,认为确有深刻之处。它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能剖开以往许多混沌不清的表象。比如《活着》中,福贵家产的丧失,表面看是时运或个人挥霍,但其背后,何尝没有旧有秩序的盘剥、近代资本入侵下小农经济破产的影子?若只用‘命数’或‘道德’来解释,无疑是隔靴搔痒。”
他这番话,态度明确,表示他理解并认可某种深刻的分析方法。茅盾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周杉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