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常先生,您在吗?” 孙伏园轻轻敲门,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门内传来沉稳的回应:“进来吧。”
孙伏园推门而入,李守常正坐在桌前批阅稿件,台灯的光晕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神情专注。看到孙伏园风尘仆仆的模样,他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刚从上海回来?事情办得如何?”
“幸不辱命,淮山先生已经同意在咱们报上刊发《活着》了!” 孙伏园将合集往桌上一放,语气难掩兴奋,可话音刚落,就被随后跟进的副编辑李敬业打断:“守常先生,孙编辑刚回来,还没来得及细想其中的风险。《活着》在南方的争议太大,北方的情况远比南方复杂,真要刊发,怕是会惹麻烦。”
李守常拿起合集,指尖拂过 “活着” 二字,抬头看向众人:“都坐吧,说说看,具体有什么顾虑。”
办公室里很快聚齐了第七版的核心编辑,长条桌旁,众人面色凝重。窗外的天色渐渐阴沉,北风呼啸,像是在预示着这场讨论的激烈。
“守常先生,北方不是南方。” 负责时政版面的老编辑张守业推了推眼镜,语气沉重,“以北京为核心的京津地区,是政治动荡、新旧文明冲突最前沿的‘风暴眼’。《活着》写的‘旧秩序崩解’,对南方读者来说或许是远方的故事,可对北方人来说,就是身边正在发生的现实。”
他顿了顿,掰着手指分析:“您想想,京津一带盘踞着多少传统士绅、遗老和旧官僚?他们靠着旧制度、旧伦理活着,《活着》把宗族社会、农耕伦理的遮羞布撕得干干净净,他们能不愤怒吗?轻则向报馆投诉、发表驳斥文章,重则利用手里的政治影响力,向北洋政府内务部或京师警察厅告状。到时候,别说连载,咱们《晨报》第七版都可能面临停刊风险,甚至会牵连整个报社!”
“张老师说得对。” 年轻编辑王庆之补充道,“南方读者看《活着》,顶多是唏嘘感叹,可北方的旧派势力根基深厚,他们绝不会容忍这样‘败坏人心’的作品流传。去年咱们刊发一篇批评宗法制度的短文,就被京师警察厅约谈过,这次《活着》的尺度,可比那篇文大多了。”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每个人都清楚其中的利害。北洋政府对舆论管控极严,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火烧身,《晨报》第七版能成为新文化运动的重要阵地,靠的是李守常的远见和众人的谨慎,没人愿意因为一部小说,让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孙伏园见状,连忙站起身,语气铿锵:“守常先生,各位同仁,我知道风险大,但我们不能因为惧怕风险就退缩。” 他指着桌上的《活着》合集,“咱们第七版何以能从众多副刊中脱颖而出,成为新文化之旗帜?正是因为我们敢于言人所不敢言,敢于记录这个时代的真实阵痛。如果因为怕得罪旧势力、怕被停刊,就放弃刊发这样有力量的作品,我们与那些粉饰太平的旧式小报有何区别?我们的信誉,将会毁于一旦。”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继续说道:“目前社会最激烈的争论,正是关于乡土中国向何处去。《活着》提供了最鲜活、最残酷的原始材料 —— 它写了土地如何被夺、家庭如何破碎、旧伦理如何吃人,这正是我们要向青年说明的‘为什么必须变革’。发表它,我们就掌握了定义这场争论的主动权;不发表,就是主动放弃舆论领导权。这已不是一部小说的存废,而是新文学能否直面中国最深沉苦难的试金石。若我们在此退缩,则整个运动的锐气将折。”
“可风险实在太大了,一旦被查禁,我们……” 李敬业还想劝阻。
“风险我们当然要考虑,但不能因噎废食。” 孙伏园打断他,语气缓和了些,“我们可以分步来:先发表前几章,聚焦福贵家的初步衰败,还没涉及兵灾、饥荒这些最激烈的情节,观察各界反应。若反响尚可,再继续连载;若压力过大,就暂缓或调整后续章节的发表节奏,把长章节拆分,夹杂在其他杂文、译文之间,降低单期内容的冲击力。”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愈发坚定:“至于当局可能的质询,我们也有应对之策 —— 坚持这是记录民瘼、警醒世道,完全符合新闻职责。我们没有煽动革命,只是如实呈现一个普通人的命运,让世人看清旧制度的腐朽,这有何不可?”
李守常一直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合集封面,此时突然开口:“豫才先生和你聊过这部作品吗?”
“聊过!” 孙伏园立刻回应,“豫才先生说此作可视为《狂人日记》之乡土延伸与实证,其中‘吃人’之细节,较之日记更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