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包车在棚户区外停下,王金宝付了车钱,特意让车夫在路口等着。他整理了一下洋装领口,把公文包抱在怀里,顺着路人指点的方向往里走。脚下的泥路深一脚浅一脚,时不时踩到碎煤渣,他却顾不上心疼新擦的皮鞋,眼睛盯着那些挂着蓝布帘的棚屋,生怕错过周杉家。
“请问,周杉先生住这儿吗?”王金宝在一间漏着光的棚屋前停下,看到一个妇人正蹲在炉边补衣服,正是林巧娘。
林巧娘正蹲在屋前补大娃的破棉袄,见一个穿洋装的男人朝这边走,手里还抱着精致的公文包,连忙站起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您是……?”
“我是《小说月报》的编辑王金宝,找周杉先生谈稿件的事。”王金宝话音刚落,屋门就被推开,周杉拿着笔走了出来,身上的粗布长衫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平整。
“王编辑,你好,快请进。”周杉脸上没有太多惊讶,只带着几分从容的笑意,侧身把王金宝让进屋里。他早料到报社可能会有回应,只是没想到编辑会亲自上门——这倒省了他再跑一趟福州路。
棚屋狭小,周杉将床沿的被褥往墙边挪了挪,腾出块能坐人的地方。林巧娘端来碗温水,碗沿虽有个小豁口,却擦得锃亮。王金宝坐下时,膝盖几乎顶到桌腿,目光却先落在桌上的毛边纸上——上面写着“射雕英雄传第五章”,字迹刚劲,还沾着新鲜墨痕。
“周先生竟已动笔写后续了?”王金宝拿起稿件,凑近油灯细看。只见纸上写着江南七怪在草原定居,柯镇恶用铁杖敲着地面教郭靖辨声,韩宝驹嫌郭靖骑术笨拙,气得直跺脚,连朱聪偷了牧民的奶酒给郭靖暖身子的细节都写得鲜活。他越看越入迷,忍不住念出声:“‘郭靖虽笨,却肯下死劲,柯镇恶的铁杖敲了他手背十几次,他也没喊过一声疼’——这细节写得好!”
周杉笑了笑,递过一块干净的镇纸:“武侠里的英雄,未必都是天资聪颖的。郭靖这样的性子,反倒更贴近普通人,也更能让读者觉得‘这样的英雄,我也能学’。”他这话不是随口说的,前世研究民国文学时就知道,这个时代的读者,最需要能共情的角色。
王金宝放下稿件,眼神里满是佩服:“您这立意太高了!现在报社正缺这样的好稿子——不瞒您说,最近几个月发行量一直在降,主编都快急坏了。您这《射雕》要是连载,肯定能救回来!”他顿了顿,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拟好的合约,“这是报社的供稿协议,想跟您聊聊细节。”
王金宝将协议推到周杉面前:“报社很看重您的作品。按协议,您每月交四章,每章两千字,稿酬千字一块五,这是咱们给资深作者的待遇。要是后续连载反响好,稿酬能涨到千字两块,还能给您开个专栏。”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是预付的五块大洋,您先拿着应急——算是报社的一点诚意。”
他把装着银元的信封轻轻放在协议旁,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却也没让动静太大。周杉拿起信封,指尖触到银元的冰凉,没有推辞,只淡淡点头:“多谢。稿酬和交稿方式都没问题,只是我想用笔名‘淮山’发表,暂时不想透露真实身份。”
这态度让王金宝心里更踏实——既不故作清高推拒稿酬,也不急于张扬身份,是个懂分寸的人。他连忙应道:“笔名的事没问题,后续您把稿件寄到编辑部就行,要是有急事,就打我名片上的电话。”说着递过一张印着“《小说月报》编辑王金宝”的名片。
两人又聊了会儿《射雕》的情节,王金宝问起后续会不会让郭靖离开草原,周杉只笑着说“快了,中原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没再多透露。王金宝也不追问,知道作者都有自己的节奏,只偶尔提起报社的排版周期,提醒他尽量提前写稿,避免断更。
聊到暮色渐沉,王金宝起身告辞:“不耽误您写稿了,下次我让通讯员来取稿件就行,不用您跑一趟。”周杉送他到门口,看着他坐上黄包车远去,才转身进屋。
林巧娘正站在屋中央,手里攥着补了一半的棉袄,眼神里满是期待,却没敢多问。周杉从内袋里掏出那个信封,倒出五块银元放在桌上——银元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林巧娘的呼吸轻轻顿了顿,却先伸手摸了摸周杉的胳膊:“当家的,这钱……真的是写文章赚的?没骗人吧?”
“当然是真的。”周杉把协议递给她,指着上面的字念,“你看,报社跟我签了字,以后每个月都有收入。咱们不用再怕张老三克扣工钱了,也不用再让娃们跟着受苦。”他顿了顿,又道,“这两天咱们去看看房子,这棚屋又小又漏风,娃们容易着凉。”
林巧娘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却赶紧用袖子擦掉,笑着点头:“好!我明天一早就去打听!”她小心翼翼地把银元放进一个旧布包,塞到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