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小接受的教育,是忠君爱国。
在他的世界里,嬴政就是暴君,是毁灭他家园的恶魔。
可是现在,赵桓却从一个他从未想过的角度,重新剖析了嬴政和统一战争。
结束五百年战乱……
车同轨,书同文……
北击匈奴,南征百越……
这些词,他都懂,也都知道。
但当这些功绩被赵桓如此清晰、如此理所当然地摆在他面前时,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那份不共戴天的仇恨,在“天下”、“万世”这样宏大的字眼面前,似乎显得有些……渺小。
张良艰涩开口。
“你……你对嬴政,很推崇?”
“当然。”
赵桓坦然承认,没有丝毫掩饰。
“嬴政,是一个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甚至未来也很难再出现的人。他的雄才大略,他的眼界格局,都远远超出了这个时代所有人的想象。”
“他或许残暴,或许冷酷,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建立一个强大、统一、再也不会分崩离析的华夏。”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是当之无愧的千古一帝。”
赵桓的话让张良更加迷茫了。
看着赵桓,眼神里满是不解。
“既然你如此推崇他,视他为千古一帝,那你……为什么还要造反?”
这才是重要的问题。
一个对嬴政推崇备至的人,为什么会生出反叛之心?
这完全不合逻辑。
赵桓看着张良,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认真道。
“因为,嬴政是人。”
“是人,他就会死。”
赵桓不知道,就因为自己这话,本来绝望的张良未来策划了博浪杀刺杀。
张良愣住了。
这是什么理由?
“始皇帝雄才伟略,横扫六合,功盖三皇,德高五帝。在他活着的时候,天下无人敢反,也无人能反。我自然不会去做那种以卵击石的蠢事。”
赵桓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起身,负手望向咸阳的方向,眼神深邃。
“所以,在始皇帝还活着的时候,我不会反。”
“但是,始皇帝死后,我会揭竿而起。”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所以,在始皇帝驾崩之前,我的策略很简单。”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这九个字,让张良浑身一震。
高筑墙——建立稳固的根据地,拥有自保之力。
广积粮——积蓄雄厚的物资和钱粮,以为后用。
缓称王——在时机成熟之前,绝不暴露自己的野心,积蓄力量,等待致命一击。
张良看着眼前的赵桓,心中骇然。
本以为赵桓只是一个有点见识、满腔热血的年轻人,现在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热血青年。
张良忽然有种感觉,自己苦苦追寻的,那个能够推翻暴秦的“明主”,或许……就是眼前这个人。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一切都还太早了。
赵桓虽然言语惊人,但终究只是纸上谈兵。他有什么样的实力,什么样的班底,自己一无所知。
不过……
赵桓的话,确实给他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思路。
他们这些六国之人,之前也收到了嬴政寻得长生的消息。
很多人因此心灰意冷,觉得再无复国希望。
可赵桓说得对。
就算嬴政真的长生了,他也还是人。
是人,就会死。
只要他死了,大秦这座建立在他一人威望之上的大厦,瞬间就会崩塌!
张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撼,对着赵桓拱了拱手。
“先生之言,振聋发聩,子房受教了。”
他的称呼,已经从“恩公”变成了“先生”。
赵桓笑了笑,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发出邀请。
“子房先生客气了。天色不早,不如随我回村中暂歇如何?”
张良却摇了摇头,拒绝了赵桓的好意,解释道。
“多谢先生美意。只是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必须尽快赶往咸阳。”
“不瞒先生,我本是听闻天下儒生名士,受那孔鲋之邀,正齐聚咸阳,似乎要与朝中重臣论道。我等六国旧人,也想去凑个热闹,看看是否有可乘之机。谁曾想,路上盘缠被盗匪抢了,这才落得如此境地。”
“原来如此。”赵桓了然点头。
孔鲋召集儒生?这事他倒是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