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酸腐的恶臭顺着湿热的风,钻进城中每个人的鼻腔,在喉咙凝结成令人作呕的实体。
痢疾。
放在后世,几片抗生素,一瓶电解质水,就能轻易解决的问题。
可在当前时期,在这个连“细菌”为何物都搞不清楚的年代,却几乎等同于瘟疫。
东印度公司驻军的营房内,虚弱的呻吟与压抑的哭泣交织在一起。
士兵们一个个面色蜡黄,蜷缩在污秽不堪的铺位上,腹中刀绞,汗水浸透了衣衫,脱水让他们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短短数日,荷兰东印度公司引以为傲的军队,已然过半形同废人,连举枪的气力都没有了。
“呕……”
“水……给我水……”
绝望的气息在营区凝结。
连日的暴雨并没有带来丝毫清凉,反而成了灾祸的帮凶。浑浊的雨水冲刷着街道与营房,裹挟着致命的病菌与污物,肆意流淌。
很快,痢疾冲出了军营的栅栏,整座巴达维亚城,全城大爆发。
恐慌,伴随着那令人窒息的恶臭,死死攫住了巴达维亚的咽喉。
最初,那来自大明的“神药”磺胺,因其令人咋舌的高价,在巴达维亚的药铺里只是富人们才能触及的奢侈品。寻常人家,望而却步。
药铺老板哈克,曾一度为这批药的销路而发愁。
可当痢疾的阴影笼罩全城,当人们亲眼目睹邻居、亲友在剧烈的腹泻与呕吐中迅速衰竭,甚至痛苦地死去时,磺胺瞬间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砰!”
哈克的药铺大门被猛地撞开。
“药!给我药!”一个船厂的工头,红着眼睛,将一小袋沉甸甸的银币拍在柜台上,声音嘶哑,“我儿子……我儿子快不行了!给我药!”
“还有我!哈克先生!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一个衣着褴褛的妇人挤到前面,将两枚斑驳的银元摊在手心,泪水涟涟,“我就这么点钱了……一片!就卖给我一片行不行?”
昨日还门可罗雀的药铺,转眼间便被疯狂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推搡,嘶喊,无数人绝望地挥舞着手中或多或少的钱币。
“给我药!多少钱都行!”
“滚开!我先来的!”
昨日还因价高而堆积在货架上的药瓶,在短短半天之内,便被抢购一空。
事实证明,当生命受到直接威胁时,命,永远比钱重要!
不过巴达维亚的富裕在这一刻显露无遗,却也残忍地划分了生与死的界限。
区区五万片磺胺,对于这座人口稠密的城市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
消息灵通、家底丰厚的富人们,早已不动声色地囤积了足够自保甚至牟利的剂量。
剩下的,更多的是在病痛中煎熬、却无药可救的平民,以及同样陷入缺药困境、战斗力锐减的军队。
……
东印度公司总督府,会议室内。
当斯梅德利上校用沉重的语气,汇报完军营的惨状后,室内便陷入了死寂。
就连先前那些叫嚣着要向大明复仇、维护公司荣誉的董事们,此刻都像被扼住了喉咙的公鸡,面面相觑,眼神躲闪。
巴达维亚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东方的根基与心脏。
这里驻扎着数万员工与雇佣军士兵,维系着从香料群岛到远东的庞大贸易网络。
可以想象,若痢疾彻底失控,军队瘫痪,贸易中断……那后果,将是灾难性的!
阿姆斯特丹的董事会和政府,绝不会轻饶他们这些身处一线的管理者。
权力、财富、地位……甚至身家性命,都将化为乌有。
他们仿佛已经能看到,阿姆斯特丹那冰冷的绞刑架,正在向他们招手。
就在室内气氛凝重如铅之际,府外骤然传来嘈杂的声浪,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怎么回事?”怀特黑德总督皱紧眉头,烦躁地问道。
一名卫兵匆匆跑进,声音带着慌乱:“总督阁下!府外…府外聚集了大批民众!他们举着标语,像是在…游行示威!”
“游行?”怀特黑德一愣。
“是的,阁下!”
怀特黑德的脸绷得死紧,一言不发,领着一群同样神色凝重的高官大步跨出总督府。
眼前的一幕让他瞳孔骤缩。
总督府前的广场上,黑压压一片全是攒动的人头。
人们挥舞着粗陋的布条和木牌,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各种诉求,正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呐喊着口号。
“要药品!不要战争!”
“惩罚挑起冲突的蠢货!”
“我们需要磺胺!立刻与大明和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