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的时日里,春雨细如丝,柳色新,花色艳,愁如墨染一宵绿,更似飞花轻拂梦。比之喜气洋洋一步踏入官场的新科进士们,草木葳蕤的青青园笼罩在迷蒙烟雨之中,掩去丝竹音,徒留衰寒意。
柏瑶一手撑着伞,一手轻轻提起裙边,一路走进胡笳院。一进院门便听见了琴音,她心下冷哼一声,继续迈步往里头走。下了一夜的雨积得石板路湿汪汪的,更兼两侧竹林带着雨水,再小心也不免打湿了鞋袜,她此时顾不得这些,只一路疾行到廊下。廊下有人正在收拾雨水打落的竹子叶,见柏瑶进来,忙迎上去接过伞,柏瑶便自个儿掀开帘子进了屋里。
柏越果然正坐在案前抚琴,余光瞥见有人进来,她只当是清溪她们,于是手上动作不停。直到柏瑶出声:“我来了!”柏越这才忙抹了一把尾音,双手停在弦上,抬头一瞧,见柏瑶正立在门口冷眼瞧她。她忙堆了笑道:“瞧你,这下着雨呢,一路过来裙摆都湿了,在我这里换身衣裳吧。”
柏瑶板着张脸,眉心轻蹙,讽刺道:“不必了!我没这个闲工夫!不像你,还在这抚琴作乐!”
柏越了然,眼神一转,低头笑了笑:“抚琴静心,我也不过以此……”
“这就是你要的结果?”柏璎不耐地打断,声音越发尖锐,“先前我叫你拒婚,你只说横竖都要成婚,拒了这个裴奚也还有旁人,还安慰我说好歹他是未来的进士,是个官儿!我叫你闹你不去,好,那我去找父亲闹,可你自个儿过去拉住我,只说什么你同意,不叫我再去和父亲吵闹,连哥哥与你说了好几遭的话,你也一概不听。你自己主意倒是正,倘或你与那裴奚真有一段情意也便罢了,可你连他是胖是瘦、是高是矮、是标志还是丑陋都不知道,就眼盲心瞎了,偏要与他成婚?”
柏越张了张嘴,默了半晌,才窘迫道:“哪里就是你说的那么糟了,大伯父不是说他也是个为人端正的吗?”
“为人端正?”柏瑶冷笑一声,“他便是貌比潘安又有什么用?那日张了榜,云平岳喜滋滋进了二甲,听说排的也靠前,如今天天喝不完的庆功酒,只等着咱们府里头帮他运作呢,日后青云直上,在京里做官儿!
“你再看看你那未婚夫!我原想着一个进士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可这人和人是靠比的,珞姐姐日后是国公夫人,同为姐妹,难道要叫你跟着他裴奚吗?他如今三甲里头还靠后,若是也靠着柏府,到底还能在京中混个官儿。可这任命还早,他反倒急急地自请外放回乡了,说什么家中贫寒,故而京城居大不易,只想着早早归乡,效命一方!他这话都说出了口,我只当你们的婚事告吹,本想着乐呵呵来道喜,结果咱们家里头居然就这么笑吟吟地又与他商议婚事去了!难不成要叫你跟着他外放?他是救了柏家的命,要你去还债吗?他家里既没人又没钱,你不明不白地嫁给他,不就是去为他洗手作羹汤的吗?”
柏越心里麻木不仁,面上却不敢看她,只笑了一笑:“还不曾定亲,哪里就是未婚夫了?”
“你不是已经答应了么?这是迟早的事!不但是未婚夫,日后还是夫君,你和裴奚,牌位上写一块儿,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绑在一起!
“你不会是想着他和你一样是个迂腐的,便能臭味相投了吧?你少做梦!早与你说了,没有这金山银山堆着,你哪日想抚琴都是错的!你清高自傲,纵然不要这绫罗绸缎、金银珠宝,你那些宝贝古籍还要不要?你那岳亭剑要不要?你这万壑松风琴要不要?你以为靠着那酸腐气便能赤裸裸长成如今这副小姐样?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车马武艺不在话下,你浑身上下哪一处不是银子砸出来的?”柏瑶恨铁不成钢,眼框红红,泪水蕴在里头,声音更加高亢,“大伯父给珞姐姐说的是云平岳这样的人物,便是不成也还有更好的虞家,可你呢?他素日里那般慈祥,怎么到你跟前是……”
柏瑶先前哪敢说大老爷的不是,只当是柏越和二老爷失心疯了,此时抱怨到这里却忽地噤声,她脑中一转,猛然看向柏越的眼睛,声音彻底低了下去:“是为着江家?”
柏越仍垂头一言不发,柏瑶盯着她,沉了声音怒道:“说。你若再瞒我一回,这辈子都别想我再和你好。”
柏越忙抬起头来,看向柏瑶的眼睛,眉头微微抬起,半晌才嗫嚅道:“先前为着那事,家里头不是和卢家断交了吗……”
柏瑶电光火石间明白过来,她低声道:“你用婚事作筹码换了不断交,是不是?”
柏越踌躇着道了一声“是”。
柏瑶盯着她,却忽地笑了起来:“把你当成公主联姻呢?”
“凡事出了口便不能反悔,我既认了这桩婚事,日后如何,都让我自己承担吧。”
“你深明大义,为了旁的事断送自己的路。现在又想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