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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7号楼202室那扇唯一亮着灯的窗户,像一个悬浮在黑暗中的不安的茧。
在卧室兼工作间的角落,一片狼藉。
颜料管像被拧断脖子的鸟,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废弃的画稿揉成一团团色彩狰狞的纸球。松节油气味混合着丙烯,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戚危阑只穿着一件沾满各色颜料的旧T恤,赤着脚站在一块巨大的画布前。
他裸露的皮肤泛着冷调的莹白,和周遭昏暗的空间形成强烈反差,那股深入骨血的寒凉,任再鲜活的色彩也暖不透。
白天咖啡馆里的压抑、僵硬,此刻被一种近乎狂热的躁动取代。
画笔早已无法满足宣泄的需要。
他直接抓起一大管猩红的油画颜料,粗暴地挤在画布上,用刮刀狠狠地刮抹。
画布上是片混沌的暗夜雨巷,扭曲的街灯投下鬼魅般的光影。角落里蜷缩着个黑色身影,像团被雨浇透的破布娃娃,而斜上方悬着只手——骨节分明,指节泛着冷白,明明是要伸过来,却在半空中凝住。
像是既想捞起那团影子,又怕被引诱拖进同样的黑暗里。
戚危阑喘息着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画笔“当啷”掉在地上。汗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来,滴在冷白的锁骨窝里。
他盯着那只手,眼神空茫,能一眼望到底,底里却烧着团狂乱的火。
胸腔里像有两只手在扯,一边把他往画里那只手推,一边把他往更深的角落拽。他甩甩不太清醒的头脑,踉跄着扑到画布前,抓起最大的排刷,蘸满纯白颜料就往画布上糊。
白颜料厚重,一下就盖住了鬼魅的灯影,再一下埋了那只悬着的手,最后连角落里的黑影都被吞了进去。
画布渐渐成了片刺眼的白,像没被玷污过的雪,又像他与江淮寒距离——不远也不近,能看见身影,又够不着,也不让对方看见自己。
最后他摇晃着身躯,后退两步,精疲力竭地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布满抓痕的墙壁,大口大口喘着气。
等到呼吸逐渐平缓,他手指再次无意识地用力抠挠着右手腕内侧那道浅淡的旧疤,直到那里传来清晰的刺痛和一丝湿润感。
无实质的视线落在墙角一幅被撕得粉碎、又用透明胶带小心翼翼拼贴起来的画上。
画面的暖色调与刚刚狂热下的作出的画完全相反,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一个洒满阳光的房间,地毯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依偎在一起,似乎在共同看一本书。
美好得像个易碎的梦,只能以这种破碎的姿态被收藏在角落。
他疲惫地闭上眼,不愿意关灯。细瘦的胳膊轻轻环住自己,像只受惊的猫,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后背抵着墙,他就这么蜷着,呼吸渐轻,睫毛上还沾着点湿,颤了颤,陷入沉沉的梦境。
相隔不远的9号楼第三层,也静静的亮着灯,像一颗沉默的星子。
***
凌晨一点。
戚危阑蜷缩在冰冷、满是颜料残渣的地板上,昏昏沉沉。极度的精神消耗和身体疲惫让他意识模糊。
嗡…嗡…嗡…
刺耳的手机震动声,像一道惊雷,猛地劈开了死寂。
他惊得一颤,睁开眼缓慢适应眩晕。屏幕上跳跃的名字,在黑暗中亮得刺眼——陈女士。
他手指僵硬地划开接听,声音沙哑干涩:“…妈?”
电话那头,戚母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无法掩饰的焦虑,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懒懒,懒懒你睡了吗?对不起这么晚吵醒你……妈妈实在、实在受不了了!我一闭上眼就……就害怕!”
中间几次的停顿和哽咽,把人的心都揪紧。
戚危阑眼神空茫,盯着对面单元楼的灯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还没等他找回声音,听着电话里接下来的话,整个人猛的僵住了,其他的一切都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杂音。
只有一句话格外清晰,破开了混沌迷茫。
“……你搬过去,和江教授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