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元鸣头一次自作主张,心跳得很急,话也说得断断续续。
“这是娘娘叫我给你的。她说……说连累你我受罚,过意不去。她病中还惦记着你,亏得我拦住了,不然她便亲自来了。这金饼……你我一人一块,可别叫旁人知道了!”
笼络人心这等差事,本就是一宫女官该做的。
娘娘的赏赐实在太贵重,她于心不安,索性一分为二,给了章简一半。
章简自然不会去核实这话的真假。
他垂下眼,看着掌心那块分量可怜的金饼。
该说这万昭仪天真呢,还是愚蠢呢?对奴才还用上真心了?
区区一小块金饼,怕是连一瓶上好的金疮药都买不来,以为这就能将他收买了?
可他面上却只做出惶恐又感激的样子,躬身应下,又连连表忠心。
元鸣见他收了,终于放下心来,笑得两个梨涡深深陷了下去,眼睛亮晶晶的:“只要娘娘好,咱们也就跟着好了!”
章简不觉侧目。
他本觉得元鸣可笑,此刻忽又生出几分佩服。
即便万昭仪愚蠢天真、嚣张莽撞、前途未卜,这人也肯将自己的下半辈子全部押在她身上。
就如同当年,自己将全部希望押在干爹身上一样。
人生本就是一场豪赌。赌输并不可怜,可怜的是有些人连上赌桌的勇气都没有。
屋里烧着熏笼,佛手柑的香气与药汤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矛盾的味道。
宫人都退了下去,四下静悄悄的,章简不曾伺候过女主子,自来了守静宫也没怎么与娘娘打照面,此刻只觉说不出的别扭。
“坐吧。”
章简没有动,依旧躬着身,垂着头:“不知娘娘传臣来,有何吩咐?”
屠骁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踱步到他面前,鼻尖凑近,鼻翼微翕,像只嗅到兔子的猎狗。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像是……像是……”
她似是疑惑,似是玩味,思索良久,弯着唇吐出两个字:“恭桶。”
章简的笑容瞬间凝固。
额头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双颊起伏不停,险些将牙咬碎。
他背部的伤虽看着骇人,实则修养几天便能痊愈。
最要紧的还是大腿。
那伤在大腿根部,是随处可见的剪刀捅的,伤处隐秘难缠,不便叫人换药,更无法沐浴,因此这几日他都只是用热巾擦洗。
他自诩收拾得干净,身上除了伤药味,便只有衣裳上自带的熏香,绝不可能有那种污秽气味。
她是在羞辱他。
蠢货,章简暗骂。
她绕着他不紧不慢地走着,裙摆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盯着那双软底绣鞋,盯着那双脚,脑中雾蒙蒙一片。
哒哒哒,脚踩在琉璃瓦片上。
万昭仪武功平平,甚至可以说很差,消息不会有错,他也是亲眼见过的。
可她步伐却并不沉重,或许轻功倒是不赖?
沙沙沙,宫女在扫着廊下的落叶。
破空而来的叶梗,准确击中浑身要穴。
那刺客身法轻盈诡秘,力道狠绝刁钻,鬼神莫测的十三记暗器,除了十三刀,绝无旁人能使得出。
而十三刀绝不仅是轻功好而已。
啪啪啪,银鞭在空中发出脆响。
难道万昭仪有意隐瞒功夫,她就是十三刀?可是,怎么会呢?
十三刀已经销声匿迹许久了……
啧啧啧,双唇一张一合。
假若万昭仪就是十三刀。
那么……
那么所谓的“女鬼喊冤”必定是她自导自演!
那晚压根没有什么鬼魂,一切不过是声东击西,为了方便她去行刺!
之所以遍寻不见刺客的踪迹,因为刺客就在这里,就在眼前!
无数画面在章简脑中翻滚,最终,一只手掌劈开浓雾,挥至眼前——
那一掌分明打中了刺客的心口,绝不会错!
只要看看万昭仪的心口是否有伤,只要看一眼,便能得知……
蓦地,他的下巴一凉,思绪叫人生生截断。
两根手指准确无误地捏住了下颌,微微上抬。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从那处弧度向上滑动,对上了一双冰冷讥诮的眸子。
“你往哪里看?”
章简一惊,下意识想垂下头,可他忘了自己的下巴还被人捏在手里,能动的只有眼睫。
而在他睫毛低垂,目光掠过那处弧度的瞬间——
“啪。”
一记巴掌挥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