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下马威
    天色未亮,几颗残星尚缀在天幕上,守静宫的灯火便已次第燃起。依着宫中礼制,新晋的妃嫔迁宫礼节颇为繁琐,但屠骁是为姐姐守孝,一切从简,只行了简单的“安宫”“开箱”之仪。

    守静宫的人手都已配齐。

    四名贴身侍奉的宫女,两名女官,两名黄门,外加一个掌事太监。

    女官之首名唤元鸣,掌管宫中记事、文书与礼仪教导;另一位则负责衣食起居。

    黄门则主理内外传达洒扫。

    众人个个垂首敛目,行礼时连衣角拂过地面的声音都整齐划一,不见半分怠慢,也并无半分谄媚。

    屠骁的目光掠过众人,最终落在章简身上。

    章简并没有端起一宫掌事的架子,反而笑意柔和。

    可她瞧着,众人今日如此规矩,并非全然出于宫规的束缚,倒像是对章简的敬畏。

    也对,似他这样表里不一、心狠手辣的人,不知背地里怎么整治宫人,众人又怎会不畏惧呢?

    收拾妥当,一行人便去中宫向圣人请安。

    这是新妃入宫的头等大事,需行参拜礼,经宣见、赞导、初拜、聆训、引见诸般流程,由圣人训话,再将新妃引见给合宫嫔妃。

    至于官家,需再等些日子才能见到。好些娇花连圣人的手都没熬过,就悄然折断在花丛中,零落成泥了。

    秋寒刺骨,朔风阵阵。

    屠骁领着章简和元鸣在清微宫外足足等了一个时辰。

    宫门紧闭,不见半点传召的意思。

    偏他们站的地方还是个风口,冷风针扎似的打在脸上,不多时,元鸣的脸和手就已经冻得发白,整个人摇摇欲坠了。

    屠骁身强体壮,自是毫发无损。

    她瞥了一眼腰背挺得笔直的章简,在尚宫女官的注视下,动了动手腕,又转了转脚踝,脑袋在半空慢慢地、挑衅似的画了一个整整的圆。

    她话说得客气:“劳烦尚宫再去看看,圣人可起了?”

    只是那伸腰转腿的架势,倒像要随时打进门去。

    那尚宫深深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进了正殿,片刻后出来,只冷冷吩咐屠骁候着,说圣人还未起身,她们不敢搅扰。

    宫中唯有圣人宫内才设尚宫,论品秩,与屠骁这位昭仪已是平级,自然不好当面争执。

    屠骁是等得的,她也确实想见见这位周皇后是何等人物。

    可惜,万棠是个纵马山林的急性子,在寒风里站一个时辰已是极限。

    屠骁抬眼看了看日头,金乌已越过殿角飞檐。她呵出一口白气,转身便要走。

    “娘娘,不可!”

    章简一个迈步拦在她身前,低声劝阻。

    屠骁下意识抬手,内力已全然蓄在手上,只待一掌劈出。

    那股凌厉的掌风到了半途,却生生收回,硬是化作轻柔的搀扶,稳稳托住了章简的手腕。手指用了几分力气,止住了他想要行礼的动作。

    “章都知,”她语气不耐,顶着一张精心妆点过的脸做出打抱不平的表情,更显得野气横生。

    “你们都站了一个时辰了,我皮糙肉厚倒是无所谓,只怕元司宫和你的腿脚吃不消。咱们走,皇后要怪便怪我好了。”

    章简下意识纠正:“该称皇后为‘圣人’。”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皱了眉。

    他的腿伤自诩掩藏得极好,行走坐卧与常人无异,只有站得久了,旧伤处的酸麻才会浮上来,步态间会泄露出些许凝滞。

    来这一路,她一个正眼都没看过他,又是怎么瞧出自己腿脚不便的?

    元鸣摸不清新主子的脾气,却瞧得出这位章都知已是不悦,未免遭受波及,顺势道:“娘娘且稍后,臣再去与尚宫请示。”

    说罢,搓了搓手,稳步走入门内。

    待元鸣离开,章简这才惊觉娘娘的手还搭在自己的腕上。她不知吃了什么大补的龙肝虎胆,站了这许久,手劲还这样大,手心也滚烫如初。他本该一瞬间便反应过来,她有功夫在身上。

    可他还从未与人如此亲近过,这轻轻一托,霎时扰乱了他的心神。

    他入宫时年纪尚小,又处处以干爹为标榜,克勤克俭,一门心思放在苦练武功上,倒是对这男女之事并不上心。

    义兄弟中,有的养着相好,分分合合,你追我逃,他既不理解,也不羡慕。

    总归是少了些东西,再怎么找补也找补不回来,徒增烦恼罢了。

    可他不在意,难道万昭仪也不懂得男女大防么?

    此处可是圣人殿外,如此不拘小节,叫人瞧见了如何是好?

    他心中只乱了一瞬,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往后退了半步,恭敬道:“多谢娘娘体恤,臣不碍事。此乃应尽之礼,娘娘只管看顾好自己,臣便知足了。”

    屠骁却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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