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夜会
    李师师说完转身,缓步走回琴案后坐下,仿佛刚才轻飘飘言语,只是道破了件最寻常不过的事。

    惊雷既已落下,扈昭反而镇定:“唔,娘子或许瞧错了眼……”

    并未坐实李师师的猜测。

    索性自己不主动暴露,谁又能拿她如何?她目前还是汴梁小透明,也向来擅长隐藏自身。

    该藏时且藏着,还不到出鞘的时机,她连自己真实姓名都轻易不敢告知于旁人,何况女性身份?

    瑞脑香残,窗外夜雾漫进来些许。

    轩内静了一息。

    “是么?果真是公子?”李师师执起案上半冷的茶盏,唇角微挑,“许是妾身久处绮罗丛中,目迷五色,竟将松筠之姿,错认作柳絮之态了。”

    “只是今夜亲见先生,你身上并无一丝寻常男子的板滞之气,倒有几分自在飘逸。这等风仪,偌大的汴京,怕是也难寻出几个。”

    李师师眸光悠悠一转,转而竟和扈昭谈起画理来:“前朝张萱、周昉妙笔,在于深谙女子骨肉亭匀之态、流转之意。这画人如识人,皮相易摹,风骨难藏……”

    于作画一事上,扈昭十分不精,但也勉强涉猎过相关书籍,认真听了,凑合着对答了几句。

    她心中雪亮,知道李师师心中已是了然,却偏不捅破最后一层纸,只以“画理”“风仪”这等风雅言辞点到为止。

    索性也顺着了这话头,笑道:“娘子才艺精绝,小子拜服。只是风姿仪态,或静或动,存乎一心。小子游走市井,若也如庙堂诸公那般端方拘谨,怕是连一碗茶都讨不来,遑论说书讲故事了。”

    “先生此言有理。”李师师到底是解风情的妙人,见对方滴水不漏,遂不再纠缠此节,又提及方才扈昭说的新编古乐之想——

    “……妾身觉得那会儿子先生所言颇有几分意趣,官家近来确对古谱改制有些兴致,嫌旧谱过于质直,少了些文心匠意。先生既有此想,不知可有些具体成例?譬如曲调,欲采何代之遗风?词意,欲托何人之襟怀?”

    扈昭顺势接口,谈论起对唐代边塞诗乐的考据与化用设想,轩内气氛恢复如常……

    心下却思绪翻涌。

    以她来汴京这些日子的亲历所得,及从李师师这里所听、所意会……

    大宋内里繁华着锦,外围强敌环伺。可官家赵佶醉心的,终究只是宣纸上的“文心匠意”,是艮岳微缩的山水乾坤。他愿将边塞风沙当作画上皴擦,将金戈铁马谱入宴间丝竹,却未必肯抬眼,望一望西北正被血浸透的真实山河。

    庙堂之上,“强兵”二字,于许多人,也不过是账簿虚数、边关遥报,乃至……打破眼下精妙平衡的“麻烦”。

    就像她递上的话本,有人想唱成忠烈传奇,也有人想改成官场青云梯。

    扈昭深知此节。

    故她与李师师谈论的“唐代边塞诗乐”,打算将塞外风沙、金戈之鸣炼入宫商羽徵……这般既合古意,又蕴新声,想必赵佶是肯赏脸一听的。

    只不过,官家听到的,到底是古韵盎然的艺术,还是风雨欲来的忧患?便未可知了。

    大抵只是后者,或听出当做不知罢?

    那她扈昭就要努力努力了。

    反正失败的结果……大不了一死就是,也好过看过大好繁华后,再看繁华落尽,山河破碎风飘絮。

    ……

    如此这般,一连几日,打着不世出艺人的身份,扈昭夜夜私会于李师师。

    但人情礼貌使然,她从不空了手去。

    赠金银,她远没有李师师有钱,她试过两次,李师师断然推拒。于是她改变主意,常常带些新奇的小玩意去。

    像什么简易投影灯、能奏简单古曲的八音盒、琉璃碎片组合的万花筒、参考鲁班锁做的解谜盒等,果然也渐渐博得了些李师师的青眼。

    虽然在这手工业超级繁盛的汴梁,这些玩意儿也不顶稀奇就是,但这是她的心意。

    不由再次感恩,穿越后遇到了刘慧娘,聪颖贤惠、体贴人心,帮自己做了这些,单她一个人,做也做得,恐怕都得做成半残次品。

    世间竟真有慧娘这般聪慧姑娘!

    “世间竟真有公子这般灵气生就的体贴人……”李师师打趣了一句,拉回扈昭堪堪飞到扈家庄的思绪,“刚才想什么呢?”

    扈昭收回心神,轻轻将手中一个木雕小盒放在琴案上:“适才走神,娘子莫怪。”

    李师师好奇:“这又是什么?”

    “我来演示给娘子看。”扈昭走过去。

    “先生这般费心寻来这些趣物,可是怕妾身无聊?”

    扈昭老师道:“有求于人,哪儿有不用心的道理。娘子见惯奇珍,这些粗陋东西,不过是市井野趣,博娘子一哂罢了……”

    李师师将木盒拢在案边兴致勃勃地研究:“古乐改制的事,我昨日已寻机会向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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