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慌慌张张进来禀报。
“哦?”
明月正对镜描眉,闻言笔尖未停,只在尾端轻轻一勾,画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镜中的美人眉眼秾丽,唇畔噙着一丝了然于胸的笑意。
“知道了,退下吧。”
她慢条斯理地放下螺黛,指尖抚过发丝,端得是雍容华贵。
萧容寂刚踏入殿内,看到她这副从容淡定的模样,不知怎的,胸中那口翻腾的怒气,顿时就平息了。
他挥手屏退所有宫人,殿门在沉重的声响中关闭,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皇后。”
他一步步朝她走来,直至那属于帝王的、带着压迫感的清冽气息靠近。
很近,近得她仿佛都能感觉到他胸膛因怒意而隐忍的起伏。
明月挑眉,依旧只是欣赏着镜中的美人。
她以为他会发怒,甚至对她动手。
可是他没有。
他带着怒气而来,却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忽地平静下来。
他在她身后站定,抬手取过妆台上的玉梳,一点一点为她梳理起长发。
铜镜里映出他低垂的眉眼,专注得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品,唯有紧抿的薄唇,泄露出一丝未曾散尽的冰冷。
“是你杀了母后。”
不是怀疑,不是询问,而是肯定。
他了解她的狠辣,所以在得知母后身死的那刻,才会愤怒而来。
可是啊,一见到她,还是会忍不住温柔。
“是。”
明月答得坦然,没有丝毫迟疑,连一丝狡辩都没有。
“为什么?”
梳齿穿过柔顺的青丝,萧容寂的动作依旧轻柔,语气却沉了几分。
镜中,明月的唇角弯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为什么?”
她偏过头,抬起眼睫,直直望进他幽深的眼底,“为了陛下啊!”
“母后她为陛下做得太多了,可正因为她做得太多,她就更应该为陛下而死。”
“只有母后追随先帝而去,才不会有任何人怀疑到陛下,臣妾也不会允许任何人威胁到你,包括我自己——”
殿内一时静得可怕,只剩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萧容寂放下玉梳,双手轻轻搭在她肩上,俯身靠近。
他的脸颊几乎贴上她的鬓边,视线却依旧锁在镜中她的眼眸里。
“为了朕?”他低喃重复,声音里辨不出喜怒,“月儿,你这张嘴,总是能把最狠毒的事,说成最深的情。”
明月在镜中对他嫣然一笑,那笑容明媚又锋利。
“陛下,臣妾只是愿为陛下清除一切隐患,哪怕有天陛下要清除的——是我。”
她的眼眸,深情又薄情。
明明最恶毒的是她,可她总能用最温柔的刀,刀刀戳在他心上。
既痛,又难割舍。
萧容寂沉默片刻,忽地将她从椅子上拉起,紧紧拥入怀中,声音低沉而又带着一丝动容。
“朕怎会清除你,你是朕最爱的人,也是朕唯一能信任之人。”
此刻,他只有她,她亦是依附于他,他们是彼此的依靠。
说他不孝也好,无情也罢!
母后既已死,多说无益,倒不如珍惜眼前人。
帝王的怀抱坚实而炽热,带着龙涎香的气息将明月完全包裹。
明月任由他抱着,脸颊贴在他胸前明黄的织金龙纹上,袖中的手微微松开,紧急撤回了一个‘荆轲’。
好险,差点就刀了一个‘良人’。
“陛下信任臣妾,是臣妾的福分。”
她的声音轻柔如羽,拂过他的耳畔,“臣妾此生,也只会忠于陛下一人。”
萧容寂的手臂收紧了些,像是要将她揉入骨血。
空旷的凤仪殿内,帝后相拥的身影被烛火拉长,投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竟显出几分寻常夫妻般的温情脉脉。
可唯有他们自己知道。
这温情之下,到底有几分是真情,又有几分是算计?
大丧过后,便是整顿朝堂。
萧容寂忙于前朝事务,而明月这个皇后也未闲着。
她将先帝留下的妃嫔一一安顿,该陪葬的陪葬,该送出宫的送出宫。
唯有冯婉,被她挪进了‘冷宫’。
当她以皇后的尊容踏入冷宫时,冯婉却已然有些疯癫,认不清眼前之人。
“咦~呀~啊~”
她被拔了舌,嘴里咿咿呀呀哼着,谁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眼神涣散,状若疯妇般在院子里扑着蝴蝶。
可怜、可悲、可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