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对上母亲的眼睛,冯婉陡然心惊。
那双凤眸里没有她预想中的欣慰,反而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深意与……寒意。
可一想到母亲往日对她的疼爱,她又感觉是自己多想了。
“母亲?”冯婉怯怯地唤了一声。
“嗯?”
“我……我说,我不嫁他了,我只想守着冯家,平安度日……看他……看他落魄……”
“看他落魄?”
明月嗤笑一声,那笑声尖锐,像冰棱砸在青石板上。
她一步步走到冯婉面前,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脖颈,那只手保养得极好,指尖莹白,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带着淡淡的香草味。
可当指尖触碰到冯婉颈间温热的皮肤时,她却只感觉一股沁骨凉意油然而生。
仿佛下一秒,母亲就能扭断她的脖子。
可这怎么可能?
这可是她的母亲啊!从小到大将她捧到手心里疼爱的母亲。
错觉,一定是错觉。
可下一秒,那轻柔的抚触骤然收紧!
五指如铁钳般猛然扣住冯婉纤细的脖颈,巨大的力道瞬间剥夺了她的呼吸。
方才那点怜惜的假象荡然无存,只剩下纯粹而暴烈的杀意。
冯婉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对上的,是明月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黑暗。
“我的女儿~”
明月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带着一种冰冷的嘲弄。
“我历尽地狱业火,爬回这人世,就是为了听你说一句‘看他落魄’?”
“我冯家一百零八颗头颅,就是为了换你一句再不嫁他?”
“你说不嫁——可你的清醒,从来不是凭空而来,是用冯家人的血,替你洗去了所有的痴念。”
“你凭什么什么也不做!”
她忽然欺近一步,鼻尖几乎要贴上冯婉的耳畔,一字一句道:
“就得到这彻骨的清醒?”
明月眼底翻涌着无边的嘲弄。
“当你在心中一遍遍描摹他的落魄,幻想着他追悔莫及的样子时,有没有想过,你每往前走一步,都是踩在一百零八具骸骨上。”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在冯婉的心尖上。
“冯婉,你的恨,就这么浅薄?浅薄到只够支撑你的‘不嫁’和‘看戏’?”
“若是这样,不如母亲亲自送你一遭,也不枉费生你一场。”
手指一点点收拢,窒息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冯婉。
她徒劳地挣扎着,双手抓住明月的手腕,却撼动不了分毫。
她要死了吗?
不、她不想死,她才刚刚重生,她还未报仇,还未看到卫无衡的下场。
若就这么死了,她怎么甘心?
一百零八颗头颅……骸骨……
那些模糊的血色记忆,被母亲用最残酷的方式唤醒,不再是背景板般的痛苦,而是沉甸甸压在她灵魂上的罪孽。
她错了。
大错特错!
重生归来,她只想着逃离,想着自保,想着冷眼旁观他的落魄,以此作为报复。
却从未想过,那泼天的血仇,岂是“不嫁”和“看戏”能够抵消的?
母亲的恨,是业火,是淬毒的血,是要将仇人挫骨扬灰的决绝。
而她的恨,此前竟还带着一丝残留的、可悲的、近乎自怜的幽怨。
“呃……母……亲……”
她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音节,眼泪混合着恐惧和顿悟,汹涌而出。
就在她意识即将涣散的边缘,颈间的力道骤然一松。
明月松手了。
冯婉瘫软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带着血腥味的空气。
“咳咳……母亲……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冯婉伏在地上,泪水混着血污,狼狈不堪,她真的怕了。
怕仇人还未得到报应她就死了,怕自己重来的一生,还未好好生活,就要再一次面对死亡。
她不敢赌,更不敢抱有侥幸心理,认为上天还会给她重生一次的机会。
她抬起头,望向明月,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母亲,我错了!我不该只想着避开,只想着独善其身。”
“冯家的血债,必须用血来偿!“
“卫无衡,柳如烟,所有参与其中、落井下石之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我要他卫无衡,身败名裂,千刀万剐。”
“我要那柳如烟,求仁得仁,终其一生穷困潦倒,堕入比她如今更卑贱的泥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