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章 0000
竟然下意识地跑到了自家老宅的后院。这里以前是父亲的花圃,如今荒草蔓生,几乎有半人高,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荒凉破败。

    “永远陪着妈妈……”

    那句话还在脑子里嗡嗡作响。怎么“永远陪”?像父亲那样,变成一张黑白照片挂在墙上?还是像……像某种更可怕、更具体的方式?

    后院角落,有一小块地,泥土的颜色比周围更深一些,像是被反复翻动过。旁边扔着一把生锈的旧铁锹,是父亲以前用过的。

    一个极其可怕、却越来越清晰的念头攫住了我。

    我颤抖着走过去,捡起那把铁锹。入手沉重,锈蚀的刃口沾着干硬的泥巴。我看了看紧闭的家门,母亲没有追出来,也许她以为我跑远了。

    一种混合着恐惧、求证和毁灭冲动的力量,支配了我的手臂。我举起铁锹,朝着那块颜色异常的土地,狠狠铲了下去!

    泥土比想象中松软。一锹,两锹……我疯了一样挖着,汗水和泥土混在一起。铁锹不时碰到坚硬的石块或树根,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挖到大约半米深的时候,锹尖碰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石头。是一种更脆、更空泛的触感。

    我丢开铁锹,跪在坑边,用手疯狂地扒开潮湿的泥土。

    一抹刺眼的、熟悉的暗红色露了出来。

    是木头。红木。

    我的心跳停止了。

    我继续扒,手指被碎木片划破也浑然不觉。

    那是一个梳妆台的残骸。不,不止一个。

    我看到了雕花的碎片,扭曲的台柱,铰链断裂的抽屉……而在这堆腐朽破碎的红木残骸中间,半掩在泥土里的——

    是骨头。

    人的骨头。

    我瘫坐在坑边,浑身冰冷,连呼吸都忘了。

    不是一副。我看到了不同的朝向,叠压的肢骨,好几个残缺的骷髅头,空洞的眼眶朝着灰蒙蒙的天空。

    一阵阴冷的风卷过后院,荒草伏低,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我强忍着巨大的眩晕和恶心,颤抖着,一点点清理开那些破碎的木片和泥土。

    一具,两具,三具……

    一共七具。

    七具女性的骸骨,以各种扭曲的姿态,蜷缩或俯卧在这个不深的土坑里。年代似乎不一,有的骨头已经发黑酥脆,有的相对“新鲜”些。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每一具骸骨,无论姿势如何,那只剩下白骨的手臂,都紧紧搂抱着一面破碎的镜子。

    椭圆形的镜框,红木雕花,即使碎裂成几块,即使沾满泥污,我也认得。

    和母亲卧室里那一面,一模一样。

    镜子的碎片,映出我毫无血色的、濒临崩溃的脸,也映出坑底那些空洞的骷髅,映出这荒芜后院上方的、沉重如铁的灰色天空。

    其中一具骸骨,离我最近,骨头颜色较深,它怀里抱着的镜子最大的一块碎片上,粘着一小缕干枯的、挽成旧式发髻的长发。

    风吹过,那缕枯发,轻轻动了一下。

    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破碎的镜片中,在腐朽的骨骼间,在每一寸浸透了绝望的泥土里,同时发出了一声幽幽的、满足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