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珩玉站指尖捻着那本浸透油墨味的账簿,纸页边缘被火光照得发烫。
“这账本上的名字,够刑部忙上三个月了。”
陆承安凑过来,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贿赂记录,咋舌道:
“没想到张知府胆子这么大,连京里的御史都敢喂银子。”
林珩玉抬头望向被火光映亮的另一侧,李瑾正指挥士兵清点私盐。
白花花的盐粒在麻袋里堆成小山,像未化的积雪。
被他们解救出来的船工们此刻聚在空地上,士兵正给他们分发干粮。
有人抹着眼泪,有人朝着官军的方向不住作揖。
“赵伯呢?”林珩玉忽然问道。
“在那边清点聚义堂的残余势力。”
陆承安指向火光最盛的方向,“他说要亲手拆了独眼枭那几块‘忠义千秋’的匾额,说看着恶心。”
两人相视一眼,转身沿着城墙往下走。
经过另一个地窖时,几个士兵正抬着木板加固封锁。
里面的私盐已被尽数搬空,只余下满地盐渍,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来时父亲说过,江南这案子要移交大理寺。”
李瑾走上前来,甲胄上还沾着细细的碎盐。
“至于那些被牵连的京官,我回去后就上报,陛下一定会旨彻查,一个都跑不了。”
林珩玉将账簿递给他:“既然如此辛苦李小将军了。”
“该说辛苦的是你们。”
李瑾接过账簿,郑重地收入怀中。
“若不是你们找到账本,拿到人证,这伙盐枭怕是还要祸害江南百姓。”
三人相视而笑,眉宇间都透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这场筹划许久的奇袭。
经过一夜兵荒马乱过后,终于迎来了收尾。
次日天边泛起鱼肚白时,聚义堂的火光已被晨雾冲淡,只余下袅袅青烟在瓜洲城的上空盘旋。
李如松率领大军入城,沿街百姓虽面带倦容,眼中却透着劫后余生的清明。
见官军经过,纷纷驻足行礼,低声说着感激的话。
“侯爷,前面就是知府衙门了。”亲兵上前禀报。
李如松点点头,勒住马缰,目光扫过这座朱门高墙的府邸。
昨夜突袭的痕迹尚未完全抹去,门前的石狮子上还沾着些许血迹,却已不见半个守卫。
张启年的府兵要么投降,要么逃窜,早已作鸟兽散。
他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进知府衙门。
正堂内,张启年被两名士兵押着跪在地上。
他官帽歪斜,袍角撕裂,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显然是昨夜被擒时挨了打,再无半分往日的嚣张。
李如松在堂上的太师椅上坐下,目光如刀,直直落在张启年身上,久久没有说话。
堂内静得可怕,只有张启年粗重的喘息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士兵巡逻声。
张启年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终于忍不住颤抖着开口:
“侯……侯爷,下官……下官是被胁迫的啊!都是独眼枭那贼子逼我的!他说若是不从,就……就杀了下官全家……”
“哦?”李如松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被胁迫?那本记录你分赃万两白银的账册,也是被胁迫着写的?那些你亲笔签名的通关文书,也是被胁迫着画的押?”
他说着,将一叠账册和文书扔到张启年面前。
纸张散落一地,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正是张启年的手笔。
张启年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看着那些证据,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方才还想狡辩的心思,在铁证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张启年,”李如松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沉痛。
“你寒窗苦读数十载,好不容易考取功名,从一个七品县令做到知府,本该造福一方百姓,却偏偏与匪类勾结,搜刮民脂民膏,害得江南多少百姓家破人亡!你对得起朝廷的俸禄,对得起身上的官袍吗?”
“我……我……”张启年汗如雨下,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你可知,”李如松的声音陡然拔高。
“就因为你与盐枭勾结,阻断漕运,江州一带的灾民断了粮草,饿死了多少人?就因为你包庇独眼枭,纵容他劫掠商船,多少商户倾家荡产,多少船工葬身江底?”
每问一句,张启年的头就低一分。
到最后,几乎要埋进地里,只剩下呜咽的哭声。
“哭?”李如松冷笑,“现在知道哭了?那些被你害死的百姓,谁来替他们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