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内,贾敬独自立在窗前,望着庭院里被暮色吞噬的假山。
秋虫的嘶鸣渐歇,宁国府的轮廓在昏暗中像一头蛰伏的困兽。
他想起三十年前,与贾赫在这院里歃血为盟,誓要辅佐太子荣登大宝。
那时的他们意气风发,将自以为将朝堂之上的弯弯绕绕看得透彻。
可直到先太子突然告知他们他打算逼宫之时他就觉得不妥,尤其太子虽然聪慧性子极容易着急,这个突然的决定让他怀疑是他受人挑唆。
他当时就极力反对,劝诫着说望他三思而后行,但他架不住他一意孤行。
那时他见先太子已决心逼宫,思虑周详后慢慢淡出太子一党。
而事后果然不出他所料,先太子逼宫失败自裁于太极殿。
虽然及时脱身但宁国府还是收到波及,而贾赫虽然一直都在支持先太子却在逼宫当日被老国公及时发现。
他用自己的一条命化解陛下的猜疑才让贾府有一线生机,但贾政却因为这件事大受打击,从此一蹶不振。
“错了吗……”他低声自语,指尖划过窗棂上斑驳的雕纹。
如今先太子早已成枯骨,荣国府被元春的封妃虚撑着门面,宁国府更是被贾珍搅得乌烟瘴气。
这盘棋,怕是早已输得底朝天。
他轻轻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半枚磨损的玉符。
符上刻着的字已模糊不清,那是当年先太子亲手所赠。
若早知今日,他还会踏出那一步吗?可事到如今,宁国府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贾珍踉跄着走进尤氏的院子时,正撞见她在灯下翻检药箱。
见他进来,尤氏手一抖,药杵“当啷”掉在碾槽里,碎成两半的茯苓散落在案上。“你这个时候过来做什么!”尤氏站起身,语气不好但她说完眼圈瞬间红了。
贾珍避开她的目光,喉结滚动半晌,才哑声道:“我和可卿的事,你都知道了?”
尤氏的眼泪“唰”地落下来,她拿到簪子时就已经早有猜测,不曾想他今日竟这般大言不惭直接说出口。
她指着贾珍声音发颤:“我早该猜到的!可我怎么也不敢信……你是人吗?那是你儿媳妇啊!你连畜生都不如!”
“够了!”贾珍被她骂得心头火起,猛地一拍桌子。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烦躁地踱步,“我往后不会再去打搅她了。你……你把这话带给她,让她安心养病,好好活下去。咱们……咱们还是一家人。”
“一家人?”尤氏惨笑,泪水糊了满脸,“做出这种丑事,还能算一家人?”
可她看着贾珍眼底的慌乱,又想到公公今日突然归府,的是同他说了什么。
不然以他的性子怎会如此,想到这她终究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宁国府已经经不起折腾了,如今只能尽力能维持表面的平和。
“我知道了。”她擦掉眼泪,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会去说的。”
贾珍见她应下,像是松了口气,转身就往外走,连头都没回。
门帘晃动的瞬间,尤氏瞥见他袍角沾着的泥渍,不知是从哪个角落蹭来的。
待他走远,尤氏才缓缓坐下,望着案上散落的药末发呆。
她嫁入宁国府二十五年,从最初的羞怯到后来的麻木,早已习惯了这府里的龌龊。
可这一次,是连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了。
尤氏捏着帕子,指尖冰凉,转身往秦可卿的院子走去。
夜色已深,抄手游廊上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路过天香楼时,她下意识地抬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窗棂后,仿佛还藏着无数见不得光的秘密。
秦可卿的院里静得可怕,只有药炉里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丫鬟见尤氏进来,忙掀了帘子:“大太太来了,奶奶刚喝了药,正要歇着呢。”
秦可卿半倚在引枕上,脸色白得像纸,见尤氏进来,勉强扯出个笑:“母亲怎么这时候来了?”
“来看看你。”
尤氏在床边坐下,将带来的帕子放在床头,“这是先前林姑娘送的,说是用川贝蒸过的,你咳得厉害时擦擦。”
秦可卿点点头,目光落在帕子上绣的兰草纹上,眼神有些恍惚。
尤氏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开了口:“方才……老爷来过。”
秦可卿握着锦被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说……”尤氏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说往后不会再打搅你了,让你安心养病,好好活下去。咱们……还是一家人。”“一家人……”
秦可卿低声重复着,忽然轻轻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