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洁月光下的营地,与上山之前大不相同。
木栅加高加固,哨塔上悬着气死风灯,除了门口的守兵外,营道间时有举着火把的巡逻队穿行。
甲胄摩擦声、脚步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裴昭伏在营外阴影中观察片刻,心下暗暗凛然。
不到两个月时间,新兵营便走上正轨,颇具规模,那周章果然是苦心孤诣,谋划多时!
等待片刻,他眼神一凝,如同一道影子,滑入栅栏阴影中。随后,他悄无声息翻过栅栏,跃入兵营。
等到两队士兵交错巡查的间隙,他身形一闪,钻进整齐的帐篷阴影中。
藉着帐篷掩护,他闪转腾挪,每次移动,都精准卡在巡逻兵视线的盲区,呼吸与夜风同步,丝毫不显突兀。
不消多时,中军大帐已在前方。
帐内,透出微弱烛光,帐外两名亲兵持戟而立,虽显疲惫,却仍站得笔直。
裴昭绕至帐后,小蜥刀无声划开牛皮帐壁,切口仅容一人侧身。他屏息钻入,落地如猫。
熟悉的中帐,却添了些陈设。
烛台将尽,昏黄光芒摇曳。
周章和衣卧在简陋军榻上,刀就放在手边。他闭着眼,呼吸轻浅,在睡梦中亦保持警醒,而那微蹙的眉头,似乎在梦里,仍在谋划着什么。
裴昭立在帐影深处,静静看着这位曾经无比敬爱的师兄。
定了定神,他才缓缓上前。
……
睡梦中,周章感到一道寒意贴上喉咙。
他瞬间惊醒!
瞳孔骤缩,借着帐内微弱的油灯,周章终于看清了眼前满身鲜血之人的身份——裴昭。
那柄抵在颈侧的灰白匕首,寒意刺骨。
“小师弟……”
周章刚要开口,谁知裴昭迎面就是一拳!
砰!
这一拳结结实实砸在周章颧骨上,将他整个人打得从军榻上翻滚下去,撞倒一旁的矮几。
杯盏卷章哗啦倾倒。
帐外立时传来询问:“将军?”
“没事……”
周章眼前发黑,口鼻瞬间溢出鲜血,挣扎着翻过身,苦笑道:“不用进来。”
帐外没动静了。
裴昭蹲下来,小蜥刀再度压上他的咽喉,声音比刀锋更冷:
“你故意送我龙鳞甲,是不是?”
“叛军认甲不认人,把我当三皇子追杀,是不是因为你?”
“我上山避祸,你又送我青花枪——你早知道他们会追去,是不是?”
一连串的质问,像冰雹一样砸下来,每一句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怒火。
裴昭越说越气,一把揪住周章衣领,把他拽起来:“你从头到尾都知道,却偏偏瞒着我?!”
周章有些喘不过气来,却没挣扎,只是抹了把嘴角的血,眼神恳切又愧疚:“小师弟,是我对不住你……但我绝没害你的意思!”
“没害我的意思?”裴昭怒极反笑,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反而让我替你挡灾?”
“因为我不能说……”周章声音沙哑,神情带着无尽痛苦,“目下有无数人想置我于死地,我不敢把自己的身份告诉任何人,包括你,也包括师父……”
裴昭冷冷看着他。
周章,不,周景琰苦笑一声,道:“小师弟,我怕衡王府对付你,才送你龙鳞甲。我实不知那些人已经找到蝉镇来,更没料到他们会发现龙鳞甲在你身上。后来我拦不住你上山,只好送你青花枪,以弥补此过……”
他声音嘶哑:“小师弟,由是我考虑不周,害你至此,你当恨我。”
他猛然夺过小蜥刀。
裴昭瞳孔骤缩,未及反应——
噗嗤!
刀锋已狠狠捅进周景琰自己的左肩,直没至柄!
鲜血瞬间涌出,浸透上衣。
周景琰浑身剧颤,额角青筋暴起,却硬是没哼半声。他抬眼看着裴昭,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
“小师弟,你上山之前我承诺过的,定不负你!”
“这一刀,偿你千山之险。以我此身,同受汝难,绝无虚言!”
裴昭眼角抽搐。
明知对方有苦肉计之嫌,可看着那柄钉在骨肉里的刀,看着周景琰诚挚决绝的眼神……
良久。
裴昭轻叹一声,上前握住刀柄。
饶是他用力精准,不曾扩大伤口,小蜥刀拔出时,却仍旧带出大片鲜血,喷在他手背,温热。
周景琰身体一晃,闷哼连连。
裴昭撕下衣摆,替他压住伤口。
“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