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里地龙烧得正旺,暖融融的热气裹着月桂香的清润,漫过金砖铺就的地面,熏得殿内的几株红梅开得愈发艳烈。
老佛爷半倚在铺着厚厚狐裘的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子佛珠,眼皮垂着,似是闭目养神。
可眉宇间那一点郁色,却像窗外化不开的雪意,迟迟散不去。
“这天儿,阴沉沉的,闷得人心里发堵。”
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守在一旁的崔嬷嬷连忙上前,替她掖了掖盖在膝头的云锦毯,柔声回道:“老佛爷别恼,您瞧外面,雪停了呢,日头都露了脸儿了。”
老佛爷顺着她的话,抬眼望向窗外。
果然,云层裂开一道口子,金灿灿的阳光漏下来,洒在庭院里的积雪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屋檐上的冰棱滴答滴答地淌着水,融雪的清寒混着梅香飘进来,倒叫人精神一振。
“晴儿呢?”老佛爷的目光柔和了几分,扫过立在殿内的身影。
晴儿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旗装,梳着清雅的发髻,只簪了一支碧玉簪子,听见老佛爷唤她,连忙从书桌那边过来:“晴儿在。”
“闷在宫里也有两日了。”老佛爷握着她的手,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肌肤,不由得皱了皱眉。
“外面日头放晴,御花园的梅该开得正好了,你去折几枝含苞的来,插在瓶里赏玩,也正好散散心。”
晴儿眉眼弯弯,应声:“谨遵老佛爷懿旨。”
说着便要转身出门,谁知刚走半步,就被老佛爷一把拉住。
“急什么?”老佛爷嗔怪地看了她一眼,转头吩咐宫女,“把那件玄狐皮的大氅取来,给晴儿披上。”
“外面雪刚停,风凉得很,仔细冻着。”
那玄狐皮大氅毛色纯黑发亮,毛峰又长又密,衬得晴儿本就白皙的脸庞愈发莹润。
晴儿披上大氅,暖意瞬间裹住全身,她笑意盈盈:“谢老佛爷疼惜。”
老佛爷看着她亭亭玉立的模样,眼中满是疼爱:“去吧,早去早回,别贪玩。”
晴儿应了声,带着贴身宫女双喜,缓步走出了慈宁宫。
雪后的御花园,银装素裹,别有一番景致。
苍松翠柏披着厚厚的雪衣,像一个个玉砌的巨人,脚下的青石路被扫得干干净净,只留了两旁的积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阳光穿过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满是清冽的寒意,吸一口,沁人心脾。
晴儿深吸了一口气,连日来因落雪闷在殿内的郁气,竟散了大半。
她拢了拢狐裘大氅的领口,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梅林上。
那一片梅林,正开得如火如荼,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美得像一幅画。
“双喜,”晴儿脚步放缓,声音轻柔,“咱们挑几枝含苞待放的,老佛爷说,这样的梅插在瓶里,能开得久些。”
双喜刚要应声,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个娇柔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晴儿,好巧啊!”
晴儿脚步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来人是紫薇。
可她不是在禁足吗?怎么还敢堂而皇之地一而再再而三的公然抗旨?
晴儿缓缓转过身,只见紫薇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夹棉披风,料子是寻常的杭绸,边缘还沾着些雪渍,衬得她脸色有些苍白。
紫薇快步走上前,脸上挂着笑意,眼神却直直地落在晴儿身上的狐裘大氅上,那目光里的艳羡与不甘,像一根细针,刺得晴儿心里微微不适。
“紫薇格格。”晴儿淡淡颔首,礼数周全,却疏离地拉开了距离。
紫薇却像是没看出她的冷淡,上前一步,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却被晴儿不动声色地避开。
紫薇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愠怒,却很快掩饰过去,依旧笑着说:“晴儿这是要折梅花给老佛爷?真是孝心可嘉。”
“不如我帮你一起挑吧,也好尽一尽我的心意。”
晴儿心里暗自蹙眉,她素来不喜与紫薇牵扯,可对方话都说得这般好听,她也不好直接回绝。
沉吟片刻,她看向双喜:“双喜,你去那边的梅林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
双喜是个伶俐的,一眼便看出晴儿的心思,连忙应了声,转身往另一边的梅林走去,将空间留给了两人。
晴儿不再理会紫薇,径自走向梅林深处。
脚下的积雪没过鞋面,发出咯吱的轻响,红梅的花瓣上沾着雪粒,娇艳中带着几分清冷。
她伸出手,指尖刚要触到一枝含苞的梅骨朵,身后的紫薇却又跟了上来,自顾自地说着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