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天刚蒙蒙亮,天边显现出鱼肚白的景象,枝上小鸟清越短促的叫唤一刻也不停歇,都混着外头的喧闹声,传入她耳中。
多年刀尖舔血的生活迫使她瞬间睁开眼,眼底初醒的迷茫也快速散去,只留下本能的警惕。
她捂住还在隐隐作痛的腰,侧身到窗框子边,隐蔽地推开一条缝,向下窥去。
还好,只是客栈的伙计们在准备开门。
邬四娘松了口气。
她的视野中,能看到几人洗漱的洗漱,练功的练功,挑水的挑水,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再望远一点,是热热闹闹的早市和熙熙攘攘的人群,各式铺子,各色摊子,都陆续开张了,烟火气绵绵腾起,与早晨的蒙蒙白雾一同漫在空气中,暖和的气息让人不由心生熨帖。
邬四娘眼神微怔,仿佛亲自置身于那样的小街,眼前、鼻尖、耳中,都仿佛亲身感受到了蒸笼的热气、米粥的香气、还有一个唉声叹气……
不对,好像并不是“仿佛”。
她循声看去,只见那边侧门被打开,昨晚见过的那位温姑娘侧身进来。
温姑娘身前抱着满满当当的菜,只能伸着脖子看路,但步子却依旧迈得稳当,且神色轻松。
而她的方向尽头,是那位掌柜。
逢光背靠着墙,坐在小马扎上,手中还端着个碗,一边吹着碗边米粥,一边扬下巴,示意刚刚发出叹气声的人儿说话。
出去买菜归来的温美美装模作样地又叹一声:“唉——掌柜的,我好失职呀。”
她将菜整齐堆到墙角,然后扑地一下蹦到掌柜跟前:“刚刚去菜摊买菜,我竟然只和老板砍下了七十文!”
她给逢光比划了个手势,夸张地皱着鼻说:“唉——真是对不起赛娘教我的砍价绝技啊。”
跟在她身后进来的阿显掩上后院侧门,也放下手中提着的肉,为她补充:“从三百五到二百八。”
虽说每日大早有农户送菜上门,但总有菜有缺漏的情况,每当这时,就需要再上集里买一些来补上。
而今天出门采购的就是温、显二人。
看着面前小姑娘假失落真炫耀的得瑟小表情,逢光假笑,捏起她的脸,配合道:“天呐你帮我们打了八折诶好厉害啊怎么能这么厉害呀整整七十文噢,啊?”
温美美扬起大大的笑,沉浸在掌柜不走心的表扬里,嘴上还要谦虚道:“没有啦嘿嘿,这是我应该做的……不对!应该是赛娘教的好。”
逢光微笑点头,表示认同。
这么久了,她还是无法忘记第一次见到赛娘采买时的表现——眼光毒辣,条理清晰,带着一贯的温和笑容,在有来有回和步步紧逼之间灵活切换,把对方老板谈得连连退让。
那气势,比当初在小树林里砍山贼时还盛,确实是当之无愧的砍价好手,除非有特殊情况出现,否则一般没有败绩。
“看给你臭美的,快去吃早点,粥还热着呢,顺带把这些都放厨房里去。”
“好!”
温美美欢快跳起来,轻巧地都给扛进后厨去;逢光则低头舀起粥,轻轻吹着,送入口中,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邬四娘再观察不出什么,正要合上窗,忽然听得下面人闲适开口:“客官可要来一碗?本店主厨精心熬制,味道非同一般哦。”
她笑着仰头,看往二楼的方向。
邬四娘心脏猛然一跳,瞳孔也是倏忽一缩,有股窥探后被当事人发现的紧张感。
被发现了?
但她面上很稳,扶着窗的手也丝毫不抖,只下意识抿出个柔和的笑,想要顺势将窗完全打开,却有个声音比她快上一步。
“好香,当然要!你给我送……算了我自己下去。”
“静候啊卫大侠。”逢光举碗敬她,笑看这个风风火火转头离开的小个子少年。
少年急匆匆地出门下楼,连窗都忘记关上了,大剌剌地敞着。
原来是在问她隔壁的那个女孩……吗?
邬四娘的手仍稳稳抵窗,回想掌柜刚刚状似无意扫过的视线,和昨晚审视的眼神。
不,她可不会这么以为。
这位掌柜……确实是位敏锐的高手啊。
她缓缓收回手,没再动窗户。
卫知乐的声音远远传来,逢光正好吞下最后一口粥。随意蹬起小马扎,她走进后厨,撞上掀帘进来的人。
阿显拿着一个碗,又取了一个,分别给两个碗各打了几勺子米粥,卫知乐则好奇地在一旁看来看去。
那模样,真是比当初的美美看着还新鲜。
逢光伸碗,阿显会意,大勺再度伸向粥桶,预备给掌柜的也装一碗。
舀起,倾倒,提起,点下。就完成了一次成功的打粥示范,一点都没滴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