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脸上的笑意柔和,双眼中却隐约划过一丝浅淡的伤感。
“慈琅,怎么了?”
他伸手覆住谢慈琅的手,眉眼压低了些,忡忡地看着她。
她神情一转低落,似乎就是在他说出马上要外出治田之后。
“慈琅,治理田涝事关两省百姓,我读书做官,就是想尽一已之力为百姓谋福祉,此行,我不能推辞…”
感受到手背传来的温暖宽大的热意,耳畔是丈夫对于小别的耐心解释,谢慈琅弯起嘴角:
“我知道。”
她抬眼定定注视他,眼中亮光闪烁:
“我是在高兴。”
看着成青松愣住,她笑着拍拍他的手:
“圣人之言需躬行,我在高兴你能为百姓去做这些好事、实事。”
也羡慕,羡慕丈夫能放手去做一番悦己又利民的事业。
甚至在内心深处,有那么一瞬间,谢慈琅不得不承认,她是有些嫉妒的。
从当年成青松以得意门生的身份出入父亲书房之时,这种隐晦奇妙的感情就一直丝缕覆缠在她心瓣上。
父亲的书房很大,满满的一面书墙上,营造、木经、水法、匠作…应有尽有。
那时她和父亲的关系还没有及笄后那么疏远。
父亲个子高,肩膀也高,时常牢牢地托着咯咯笑的小谢慈琅,阻止她用小胖手胡翻书架高处他心血编撰的那些工本,捋须朗笑。
直到那一天母亲诊出了身孕,乳媪告诉谢慈琅,她要有一个弟弟了。
小小的她兴奋极了,眼巴巴地守着母亲的腹部一天天变大,可生产那天,一盆一盆的血水却比鸱吻檐角后的夕阳还要腥红荤圆。
乳媪拉着她回屋,摇头叹息母亲不会再有弟弟了。
家中气氛骤然低沉,一生不置妾室的父亲站在书架前叹了口气,没有再同谢慈琅玩闹,看见她眼巴巴地仰头去够他那些宝贝书,竟随手取出一册女红递给她:
都没用了,拿去玩罢。
他淡淡道。
到后来,书架高处到底还有什么,谢慈琅竟也不记得了。
她拿着这根允许被她拿住的针,就这么安静认真地绣了下去。
多年后所留在心里的,唯有看着旁支子侄、下级门生进出父亲书房、被他拍着肩细心教诲时,那份微妙的妒愤与惑怨。
看着丈夫侃谈那些她不明白的疏浚术语时眼里有光的样子,谢慈琅也会情不自禁地想:
如果是她,可不可以做得一样好?
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了,只觉得心尖上好似被打翻的料碟,甜酸且涩,五味杂陈。
谢慈琅最终只是看着丈夫,乌珠一般的双瞳圆亮润睐、星光微闪:
“远安,回来之后,多和我讲讲路上的见闻吧,”她有些难为情地笑了,垂眸时睫尖有一点湿润,唇角却是上扬的:
“我欢喜听你讲这些。”
…
屏风隔壁,女子一声声天冷加衣、路上备药的外出叮嘱萦绕在元泽耳畔,她说他有才干、说他一心为民…这一刻,他几乎疑心自己喝了酒,否则喉头怎会这般干,心头却又烧着一把顶嗓的火。
他动了念头的臣妻、曾经两情相悦的青梅,正在一壁之隔后毫不知情、殷殷关心着自己的夫君。
隔壁交谈声絮絮,元泽抬筷夹起那枚裹馅糕,面无表情地垂眸送入口中。
许是因为冷了,入口还有些苦,和他记忆中的味道已经全然不同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一口一口、慢条斯理地吃着,看的安禄心惊胆战。
成青松听着妻子说着今日寺庙里的见闻,听到朝瑰郡主搭救自己之时,神色既感激又后怕。
“郡主她还下了赏花帖给你?”
成青松皱眉摇头:
“慈琅,皇室中人,你还是少沾惹为好。”
元泽筷尖一颤,糕点掉到了桌上,他缓缓抬手,一个无声的动作,就止住了准备开嗓斥责的小黄门。
“我知道的。”那头隐约传来女子温和的应答,“与贵人相处,我心中有分寸。”
分寸,什么分寸?他浓密长睫遮住眼底冷谑暗光。
半夜披着薄纱轻衣跪在他榻前的分寸?还是在马车里中了情药对自己的含泪痴语的分寸?
直到两人离开,元泽动了动停滞的筷尖,去夹起那块冷透的裹馅糕。
安禄挽袖慌忙上前:
“殿下,这您可用不得,都脏了!”
元泽突兀笑了。
脏了也是他的东西。
他没有再去夹起它,任由安禄将席面清理干净、继续布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