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 6 章
    谢慈琅离席后便觉得身子有些沉。

    放缓脚步回房后,她坐到榻上歇了歇,顺手拿起搁在一旁的绣棚,想将剩下的兰草绣完,却突然觉得一阵头晕,眼前的兰花叶也起了重影。

    “小姐!…”绿枝脸色一变,忙伸手扶住身子微晃的她。

    伸手一探,额头滚烫,不由吓了一跳。

    “我去叫大人…!”绿枝收回手急忙转身,却被谢慈琅拉住衣角。

    “不必去那边惊动老夫人。”

    “风寒而已,”她声音虚飘却还撑着稳:

    “你去小厨房煎些姜汤来,我喝完发了汗睡一觉,明个儿便好了。”

    自从那天之后,她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太子步步紧逼的目光、两人之间古怪黏稠的氛围,都好像只是她做了一场梦。

    她心里清楚,无非是宫里那夜受了惊,又逢着心头一块石头落地,大悲大喜之下寒气入了体,蔫了这么些日子,终于还是压不住病倒了。

    这些事,压在心里最安稳,她不想和旁人解释,生出无谓事端。

    绿枝看她虽然脸色苍白,精神却还尚可,心稍微往肚子里回了回,忙去煎药。

    端着姜汤转身时,她瞥了一眼小厨房纱橱中那不甚起眼、堆躲在瓶瓶罐罐后头的半空小陶坛。

    “来,小姐,慢点吹,小心烫着…”她一手扶着谢慈琅起身,塞了个莼玉枕垫在她背后,一手抚着她脊背,看她捧着碗小口啜饮。

    她忐忑耳语道:

    “小姐,要不然以后再和大人同房后,就别喝那药了?…”

    谢慈琅动作一顿,从碗上抬起眼。

    雾气将绿枝忧虑的面目蒸撩的模糊。

    “小姐!”

    四目相对,绿枝有些急了:

    “妇人生子确实有那艰难的,但您也不能为着这不确定的可能性就先伤了自个儿的身子呀。”

    昔年一盆盆血水从母亲房里端出来的可怕场景蓦然在脑中闪现,谢慈琅脸色一白。

    指尖扣紧碗沿,她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我自有打算。”

    绸商案之后,成青松在工部的公务清闲下来,待在家里的时间也变久了,两人相处频繁,喝药便不是长久之计,她得想个别的法子。

    绿枝接过空空的瓷盏,将幔帐放落,床榻里顿时一片昏暗。

    她和衣躺下,只觉得头昏脑涨,半梦半醒之间,竟觉得肚子有些胀痛。

    谢慈琅迷迷瞪瞪睁开眼,入目的便是自己如八月怀胎般高高耸起的孕肚,顿时惊出如瀑冷汗!

    绿枝!绿枝!她急忙唤人,掀开帘帐的却是个着圆领绯袍的高大男子。

    凤眸漆目,似笑非笑,眼底冷冷的,可不是元泽?

    他一手穿戴着腰间蹀躞带,一边伸手拉她:

    醒了?穿好衣服随孤去宫里谢恩,父皇封了你做孤的孺人。

    她慌张甩开他手,惶然举目,却见她的床正对着大街上乌泱泱的人群,大家指着她的肚子议论纷纷,有鄙夷、有震惊、无数双眼睛盯着她。

    早就说了,你不配进我家的门。成老夫人目光鄙夷,得意洋洋地大声嚷嚷。

    父亲铁青着脸,挣开苦苦哀求的母亲大喝:我们谢家没有这样不知廉耻的女儿!

    最中间站着成青松,他震惊地从她脸上流连到孕肚,脸色突变为豁然大悟的愤恨:

    慈琅,你和太子原来早有苟且,你骗得我好苦!

    她慌了神,拼命佝偻身体想将肚子藏起来,往日的巧言善辩烟消云散:

    不是的,我没有、我…

    围观的百姓们充耳不闻,对着她指指点点,拔步床忽地变成了囚车,元泽坐在前头的高头大马上,带着她游街示众,嘴边噙着冷笑:

    愚弄了孤,就想这么溜走?

    带着异味的菜叶朝她脸上打来,绿枝扑上来护着她,着急喊着:

    “小姐,小姐,快醒醒……”

    谢慈琅蓦然睁开眼!

    成青松从书房快步赶来,掀帘入眼便看见谢慈琅汗涔涔地靠在榻上,双眼失神。

    他伸手探了探她额头:

    “还好,烧终于退了。”

    谢慈琅的目光移到他脸上,双眼聚焦,皱眉哑声道:

    “我…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已过亥时,你一回来就发烧不醒,喂了两回药…现在是不是好些了?”

    谢慈琅掸眼望向乌星沉月的窗外,后知后觉感到背后黏腻湿透,身子却浮出水面般的轻松畅快,点了点头。

    成青松眉目舒展开来,伸手瓷盏舀匙吹了吹,温声哄道,

    “来,把安神汤喝了。再睡到天亮,保证就好了。”

    -

    盛着安神汤的瓷盏被一把挥落,在地上清脆溅开一片碎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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