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慈琅心头一沉。
昨日之日不可留,她很清楚自己要的日子是何种模样,就像她彼时在家门倾覆之际,果断握住了成青松伸来的手。
她绝不能让有关太子的那段往事毁了她再次攥住的安定人生。
成青松本是随口一问,见她怔住竟不能答,心湖顿时吹开一波惊疑醋恼的褶皱!
谢慈琅他不曾见的日子里,或许接触过什么人。
且,官场砥砺数年的直觉告诉他,恐怕是男子。
府中侍卫、长随,抑或是他带到家中的好友?
脑中迅速掠过数张清俊的面孔,盘查之意浮上心头,他故作无谓摆手道:“罢了,你……”
“——昨夜,我又梦见爹爹和娘亲了。”
坐在他身边的女子低垂着头,发丝阴影落在面上,神情竟有迷思哀切。
成青松心头一跳。
“他们还是当年的模样…娘将我抱到膝上,含泪笑问,‘匆匆三载,阿琅如今过得可好吗?阿琅可曾兢侍婆母、敬爱夫君?是否守宗妇职责,恪持戎祀?’”
谢慈琅语调娓娓,神情清柔,浑然未见上方成青松不断变幻的神情。
她抬头仰视他,双眸温淳信赖:
“我告诉娘,阿琅一切都好,夫婿待我,亦是极妥帖。”
“慈琅,我……”成青松嘴唇嚅嗫,白皙面庞竟渐渐涨红了。
昔年上峰老大人当年将爱女与一生织造工术托付于他,谆谆恳切犹在眼前,此刻想来,真恨不得叫他自扇自个儿两耳光!
“远安,绸商之案虽险,可我不想见你终日忧心疑思。”
成青松感到一只柔软的手覆上他的手背,妻子对他自己的种种心思并未察觉,目光依旧澄澈坚定:
“此番无论能否从太子手中脱困,慈琅都愿与你一同渡过难关,夫妻一体,此心,不渝。”
成青松喉咙发紧,涩声道好,感受着她为自己整理官袍的指尖热度,不由得紧紧握住她温热的手。
—
雨天早阴,不过申时,宽敞的车厢内便有些黯淡了。
小黄门打开琉璃灯罩,用金镊尖儿钳住灯芯往上微提,滋啪几声,火焰猛地上咬,厢内瞬时明亮了几分,将棋盘上纵横的黑白子照得粒粒清晰。
“自得殿下手令,臣已令薛、江二人自上江一带稽查江南绢税帛库。有与世家贪墨、私贩民田者,皆一同清缴入册。”
户部尚书一边落子,恭谨道:
“殿下打算如何处理这些蠹虫?”
太子指尖捻起一枚黑子落下:
“涉案者均原位停职看管,不必上折惊扰部台。”
“是,臣已嘱江之涯、刘黯等带画押名册夤夜入京。”
他小心翼翼抬头:
“殿下清扫贪弊本是好事,可朝中最近议论纷纷,说…”
太子跟落一子:
“说什么。”
户部尚书斟酌悬手,终是再落一白子:
“说如今龙体沉疴,如此严刑生煞,恐怕会令陛下折福。”
“生煞?”太子修长的两指间缓缓转着黑子,兀然笑了:
“父皇要是知道孤此番清扫贪腐、还利于民,定会欣赞其为积福积德之喜事。”
户部尚书嘴角轻搐,想到皇极殿龙榻上那瘫着昏厥数月的圣上。
若是知道自己的近卫宠臣这几个月都被太子一把大手彻底薅散,怕不是能气得当场龙驭上宾吧?
太子的语气疏谑得像在谈论天气:
“至于父皇的身体,有孤与母后在宝华殿日夜祈福,自会慢慢好转……”
户部尚书敏感地察觉到太子的停顿,顺着视线瞥过去。
两车擦肩而过,帘幔鼓起的牛车内,一对小夫妻正恩爱喁语。
妇人靠在丈夫胸口,背影清秀,男人一身青衣文夔袍,怕是朝中的哪位后生官员。
他撤回眼。
一对寻常的青年夫妻罢了,无甚稀奇。
疾驰的两车擦肩而过,对面帘幕无风再度落下。
秋雨终于飘下,濛濛扑窗若有若无,棋盘上白子大龙被黑子牢牢围住,几乎无劫材可寻。
靠窗的户部尚书咽了咽口水,偷偷掬了把水气抹脸缓解紧张。
太子将手心黑子丢进棋笥:
“放下帘襻。”
车内气氛倏然压抑,安禄揣着拂尘喏了一声,脚步轻悄绕过他身后。
锦帘合拢,车厢内更加安静,雨声无平无仄、滴答打在篷顶上,太子闭目养神,一圈圈慢慢推起了拇指上的扳指。
想来要怪京师不比西北,连秋天都这样霪雨昏昏。
户部尚书心想。
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