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浸着寒意淅沥敲地,谢慈琅在庭院中罚跪时,屋内却欢声笑语。
素来对她神色嫌愠的婆婆正在拉着位妙龄小姐唠家常,神色亲切慈宥。
“夫人这是怎么触怒了老夫人?”
窗后几个丫鬟探头探脑看热闹。
“嘁,堂堂一府主母,自己肚子不争气,还敢顶撞起婆母来了!”
打扮明艳的丫鬟尖眉流转,压低声嗤道:
“一介罪臣之女,还真是把自己当根葱了。”
细碎话语传进耳里,谢慈琅沾了雨雾的双颊有些苍白,却只平静跪着,衬得那一双眸子愈发如池底的黑鹅卵石般清泠。
是啊,三年了。
她心中一阵恍惚。
自从当年太子失势,谢家获罪满门抄斩流放,她便由高高在上的工部尚书嫡女跌落尘埃,饱尝世人冷眼轻诮。
可今日若袖手任由婆婆为成青松纳妾,一步让步步让,日后连丈夫的心都抓不住,那这宅子……恐怕会迟早将她生吞了罢。
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骄傲天真的谢小娘,一切能让她好好活下去的东西,她都要不择手段抓牢。
“在嚼什么舌?”
几个丫鬟猛然一惊,却见老夫人身边最倚重的竹心嬷嬷铁塔般矗在她们身后,揣着袖不知听了多久,顿时惊臊地从窗后滚出来,趴地告饶。
竹心掀起眼皮,越过她们看向身姿柔懦的谢慈琅。
“夫人,老夫人说就反省到这里,您回去吧。”
青石砖寒凉,人跪久了寒气便砭进膝盖里,带来一阵绵里藏针的麻痛。
谢慈琅起身时有些踉跄,身后持伞的大丫鬟绿枝忙搀着她起身,替她披上兔毛薄裘。
“听说母亲要让表小姐今夜在府中留宿?”谢慈琅抬眸看向屋内,久跪后声音有些虚弱,无端添了几分破碎之感。
竹心点头:“正是。”
谢慈琅看着她,露出了个娴静的笑容,温声柔语落下一记惊雷:
“我不同意。”
竹心面色一沉:
“夫人是对老夫人不满,存心不孝吗?”
“怎会?长者垂训,慈琅受着是孝道。但既然主持中馈,便不得不用心掌着这个家。”
眼前女子声调如水,每个字都汩着柔和,却滴滴都是针插不进的硬:
“男女大防不可轻,母亲定然和我一样,为表小姐的闺誉着想。”
竹心面色更难看了些:
“表小姐初次进京,人生地不熟,老夫人如何放心她独居别庄?”
“正是这个理,”谢慈琅善解人意道,“母亲素日最倚重嬷嬷你,那我便安排你陪表小姐一起去别庄住着,有空再进府吧。”
“你——”竹心脸色一变。
这是要断了她在老夫人面前露脸的富贵路呐!
谢慈琅立在伞下,拢着轻裘,仍旧玉菩萨似的清和:
“你们去替嬷嬷收拾东西。”
“老奴一时失言,夫人莫要怪罪。”
竹心咬牙低头,僵着身子福了福,回头看着那几个发抖的丫鬟,狠声道:
“跟我去祠堂领家法。”
……
“还好不碍行走,不然明日可怎么入宫为皇后娘娘祝寿。”
绿枝拧眉卸去谢慈琅裙下的蔽膝,在掌心呵了口气揉着那红印,回头没好气道:
“谁准你把姜汤放桌上的?万一凉…大、大人!——”
下值的成青松还穿着一身官服,他约莫及冠的年纪,额上扎着绀青色幞头,清俊面容上郁色隐约。
“起来吧,”他摆了摆手,掀袍坐下,目光在谢慈琅身上逡巡一番,眉头锁起:
“母亲又给你找不痛快了?”
听完绿枝的叙述,他面色更沉:
“荒唐!”他按着自己的额侧穴,叹气招手吩咐,“赶紧把那个表小姐送出府!”
“远安,你今日怎么有空回府了?”
工部最近庶务繁重,她递着茶,目光自成青松眼下隐约的青黑和微燥的唇皮扫过,心中莫名坠了团不安。
“不用忙了。”
成青松接过茶盏呻了一口,摇头苦笑道:
“我以后怕是不必去应卯了。”
谢慈琅替他解着腰间砗磲的手一颤,讶然抬头。
“今日有大食绸商跑到织造府闹事,说我们将陈布以新布市价售与他们、虚价浮销以饱私囊,可我分明从未见过这些账目!”
成青松抿了一把额间冷汗,面露苦笑:
“若是御史们将此事捅上去,我这乌纱帽,只怕被摘也是旋踵之间。”
霎时,仿佛有一股寒流涌入谢慈琅四肢骨髓。
“……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