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静雅放下笔,站起身走过去开门。室友去图书馆了,她以为是宿管阿姨来检查卫生。
门开了。
站在外面的,是两名穿着人联深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员,一男一女。
男人的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女人的手里则捧着一个用防水布仔细包裹着的方形盒子。
“请问是李静雅同学吗?”带头的男人语气温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与同情。
“我是。”李静雅看着两人身上的制服,心里突然不受控制地咯噔了一下,一种没由来的心慌攥住了她的心脏,“你们是……”
“我们是内政部丧葬抚恤科的。”男人将手里的牛皮纸信封递了过去,“很抱歉给您带来这个消息。您的母亲,刘芳女士,昨晚在南区第五兵工厂的夜班突发事故中,不幸遇难。”
李静雅愣住了。
她没有伸手去接那个信封。
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阵尖锐的耳鸣掩盖了周围所有的声音。
母亲?死了?
兵工厂事故?
在听到死讯的这一瞬间,巨大的悲痛像海啸一样向她扑来,但伴随着悲痛而来的,还有一种极其强烈的、逻辑上的错乱感。
她那深埋在记忆底处,属于C环区南区的真实记忆开始上浮。
她记得母亲并不是什么兵工厂的工人。她记得很久之前母亲腰间总是别着一把剔骨刀,满手都是血腥味。她记得南区那肮脏的街道,记得那些恐怖的怪物传闻,记得母亲每次出门前那粗糙大手的温度……
如果事故不成立,那母亲是怎么死的?是被怪物吃了吗?这世界真的有怪物吗?!
“不对……”
李静雅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脸色惨白,眉头痛苦地皱在了一起。
“我妈不是和我说在南区仓库上班吗?……仓库里不是还有王伯伯吗?那个总是在抽烟的王伯伯……”
她努力想要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个高大、粗犷的身影,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想不起对方的脸,甚至连那个人的全名叫什么都回忆不起来了。
“还有李飞哥……和小柒姐……”李静雅的声音开始发抖,她双手死死地抱住脑袋,感觉大脑深处传来一阵仿佛要被撕裂般的钝痛,“如果出事了,为什么是你们来通知我?为什么不是李飞哥来找我?他们人呢?他们去哪了?!”
她努力想要抓住那些名字对应的面孔。
她明明记得,每次母亲来看她的时候,都会提起那群在仓库里一起干活、一起吃饭的年轻人。
她明明记得那个叫李飞的少年总是笑嘻嘻地抢她零食吃,那个叫小柒的女孩总是很安静地坐在一边。
可是现在。
在她的脑海里,那些面孔就像是被水洇开的墨迹,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消散、模糊、变成一团灰色的雾气。
随着逻辑链条的崩溃,极度的恐慌和悲伤开始冲击她的理智底线,San值面临崩溃的边缘。
但就在这时。
“嗡——”
这是B环区常态化的【认知滤网】效应。
对于从C环区升入B环区的人来说,为了保证他们能够彻底融入这种相对安全、稳定的社会结构,人联的基建系统会持续散发一种极其微弱的频段。
这种频段不会伤害人体,但会慢慢淡化他们对废土、对变异、对残酷生存环境的记忆。
李静雅的眼神出现了短暂的空洞。
“李静雅同学,你冷静一点。”
看着李静雅痛苦地抱着头,额头上渗出冷汗,甚至身体都开始站立不稳,那名女工作人员赶紧上前扶住了她。
在工作人员的眼里,这只是一个刚刚得知母亲死讯的女孩,因为过度悲伤而产生的应激反应和语无伦次。
“没有其他人了。”男人叹了口气,把信封放在了门口的书桌上,“昨晚的事故很严重,整个三号仓库都塌了。你要节哀顺变,如果有需要,学校会为你安排心理辅导。”
李静雅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脑海中那种被撕裂的钝痛感正在慢慢消退。
与此同时,那些关于李飞、关于小柒、关于王振国,甚至关于南区那些肮脏街道和怪物传闻的记忆,也被彻底洗刷干净了。
取而代之的,是滤网植入的符合B环区和平生活逻辑的合理记忆。
剔骨刀变成了机床扳手。
血腥味变成了机油味。
那个在南区骂骂咧咧、精明强干的后勤大妈,被强行修正成了一个为了供女儿在B区读书,在兵工厂辛苦熬夜加班的普通女工。
在她的认知里,现在只剩下了一个极其合理的逻辑闭环:母亲是一个普通的仓库管理员,死于一场不幸的工业事故。
那些她刚才脱口而出的名字,仿佛只是她在极度悲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