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出来时,起初晒得人神清气爽,等当反应过来时,掀开衣袖,发觉皮肤早已晒出条明显的分界线,云南的野蛮,在于无声无息的紫外线。
你察觉不到它的靠近,但他,就是来了。
汴之梁抬头。
“要喝点水吗?”闻辞突然出现,扶着膝盖身体微曲,他平直的肩线投下一片阴影,恰好挡住汴之梁半张脸。
汴之梁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谢谢。”
他露出的表情应该足够和善,因为下一秒,闻辞就笑着道了好。
他很懂得人与人相处间的第一印象,和感觉,很明显,闻辞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礼貌的必要社交,即便他尽力伪装,把自己包装得足够亲和,但那双笑起来却什么温度的眼眸,骗不了人。
这些年,这样的人,这样的老师,来来去去,汴之梁见了没有十个,也得有五个,习惯了。他们不属于这里,就好像,来到这里也不是他们的宿命。
但不做让人尴尬的回应,是汴之梁的社交之道。
在转扳手的间隙,汴之梁随意抬眼看了过去,闻辞站在那头,举起杯子正在打量,接着他放下了玻璃杯,捏着瓷杯,掀起自己的衣摆一角,轻轻拭了拭杯壁。
揩拭的是底部位置,严谨来说,那个地方压根不会和水有任何接触。
“凉开水。”闻辞递过来,解释道。
汴之梁整个人脑子里都在重复播放着方才他用衣摆擦拭杯身的那一幕。
这似乎……超出了他寻常与人接触时的社交动作范围。
好奇怪的感觉。
“啊,谢谢。”汴之梁全部的所思所想没在脸上露出一丝破绽,他一饮而尽那杯水,大概是天气太热,温度太高,口渴的刚刚好,竟有些甜。
汴之梁走的时候,闻辞已不在院子里,顺路捎郭祁,便也没和几人客气告别,一句话没留就匆匆走了。
路上,他想问些什么,最终忍住。
油门一拧骑出了雨花巷。
南城离古镇不远,紧挨着雪山,当地商业化不如大理、丽江主城严重,本地人居多,近些年因开发了三朵街,外地游客才逐渐多起来,汴之梁的店便坐落在这里。
他是五年前到这里来的,开了南城第一家规模较大的酒馆。
白日里,外边的露天小院和回廊一圈,都做咖啡厅使用,日头落下,外边儿就歇了灯,门一关,成了一间清雅酒馆。
所以严格意义上讲,汴之梁这家店,既不算咖啡厅也不是酒馆,创新融合,经济共生,汴之梁自己是这么说来着。
“梁老板。”进门堵了一堆人,拐过饮品台,阿姐才见着他的脸,点头招呼了一声。
“嗯。”汴之梁巡了一圈小馆,“姜水呢。”
“啊?”前台阿姐从餐单里抬起头,朝四周望去,“她刚刚还在噶。”
“奇怪……”
“哦哦,那个是!”
顺着她手指过去,一棵挂满许愿带的槐树立于天井正中央,千丝万缕,斜斜垂落,随风迎荡,围了大圈游客,在树下拍照打卡,人群里一个姑娘,支了手机正在直播。
她感受到了汴之梁的目光,朝屏幕那头说了什么,跳下台阶奔小馆这头来。
“梁哥,忙完啦。”
“在直播?”汴之梁推过去一杯冰饮。
“对,前几天上的团购,我想着今天用店铺账号带带,效果还可以。”姜水说了一上午的话,猛猛灌下大口芒果汁。
“你不知道,梁哥…你这棵树啊,现在可成攻略打卡点了。”姜水得意抬抬下巴,“怎么样,得谢谢我吧?”
汴之梁抬眼,瞥向店内的人山人海,语气淡淡:“谢谢你啊……”
“不是去学校了,夏老师没留你吃饭呐?”姜水歪着头,一脸打探状。
汴之梁没什么反应,坐在高脚凳上:“嗯,我还搭了个琴呢。”
“哎哟哟——这么大方?”
汴之梁没有理会戏谑,勾过杯子,抿一口西瓜汁,整个人都似乎没太大兴致。
“你……这什么情况?”姜水滑下凳子,这才看见他裤腿的一片狼藉,连带着那双新鞋,战损惨烈,说他刚刚去挖煤了她都信。
平日里,汴之梁可是出门都要绕镜子看三圈的人。
“不好意思啊,本店暂不招待宠物,尤其是斑点狗。”一边说,姜水一边自个儿又忍不住地咯咯咯笑。
“……”
汴之梁转了身,手肘放在柜台上,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你去学校了,见到那个新老师没?”姜水又兴致勃勃地凑过来,一脸打探状。
汴之梁疑虑,看她一眼,又收回:“没有。”
…
他顿了顿,又问。
“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