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赠我金错刀(二)
    金正五年五月初九,天朗气清,淡云映日。

    裴应弦盘坐在萧宅书房中。面前的窗子朝向院中,竹影疏疏、棠花簌簌,和风卷着草木清气叩开窗扉,萦纡满室。

    长刀横在膝头,斑驳错落的花影印上刀身,将刃上寒意四溢的凶煞气柔和地推平化开。裴应弦盯着摇曳的淡影出了片刻的神,拎起旁边的布片擦起刀来。

    就是今日了。

    宣武将军的拜帖与她本人一般粗野,字里行间带着似有若无的威胁意味。

    萧承安本不想让黄福登门,她做了半辈子清流贤臣,怎么能一朝向叛军头目敞开大门。但裴应弦说服她只花了一盏茶的时间:萧大人,莫非你情愿黄福横行城中、鱼肉百姓,或者情愿乔逸只手遮天、任性妄为?

    若此事成,萧氏能借此重回朝堂,孟羽在其中的功劳也能为祖母孟钦挣得斡旋的余地。此为百利而无一害之计——前提是,她们真的能一举杀死黄福。

    裴应弦随手丢开布片,将指腹压上刀身。冷铁寂然无声,凉意锋利地啃咬她的指尖,她从刀刃上嗅到某种冰凉的甜味,由血浇筑而出,危险,隐秘,畅快淋漓。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萧家的小厮在门口停步,与裴应弦对上视线后朝前院比划了个手势。

    来了。

    裴应弦提起佩刀,闪身躲进了屏风后,与已持刀立在另一侧的郭仲谌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这位最先怒而反叛的孟钦心腹年近不惑,生就一副暴脾气,除了孟钦本人谁也不服。

    本来,裴应弦的打算是书房里只留自己一人,以免黄福察觉不对。但郭仲谌哪里会听她调配,不等裴应弦说完便拎着刀站起身,冷笑着扯动嘴角:小娃倒是大言不惭,真当那黄佑平是什么好相与的?

    好吧,多一个人多一份保障。若不是她们还得腾出人手处理黄福带来的蓬州兵,裴应弦倒也支持在书房里埋伏三百刀斧手,摔杯为号一跃而起,把黄将军细细切做臊子。

    萧承安的书房宽敞雅致,却没什么能藏人的地方,为了让她们有个躲藏之处,侍从们将一张宽大的木屏风搬进了书房。屏风精美沉重,通体棕红,最下方一排花纹却是镂空的,若黄福心细,难保不会看出端倪来。

    为了不让黄福的注意力放在此处,裴应弦又向孟羽借了把孟钦将军早年间收集的古剑,把剑挂在桌案后的墙上,希求第一时间吸引黄福的眼睛,让她无暇顾及别处。

    那古剑往墙上明晃晃地一挂,简直像在叫着看我看我快来看我。裴应弦作为一介武人,以己度人一下,认为黄福很难拒绝这样的诱惑。

    ——反正她自己很难对诱惑说不,拿到的时候很是爱不释手地摸了半天。

    她后背贴着屏风持刀静立,呼吸压到最轻,整个人几乎化进屏风的影子。一切声音在这时变得分外鲜明:熏风拂枝声,雀鸟啁啾声,簌簌花落,窸窣虫鸣,房间外小厮远去的脚步声,郭仲谌几近于无的呼吸,以及隔壁静室中埋伏的孟将军亲兵轻微的动静。细碎的、或远或近的声音落进她耳中,裴应弦凝神静听,整个人雕像般凝固着,唯有双眼眨动、发丝轻飘。

    她不确定自己站在那里等了多久。注意力高度集中的时候,人是很难分神去感受时间如何流逝的。窗外枝头上,一只翠羽的雀儿振翅起飞,几瓣淡色的海棠飘落在窗台上。人声远远地响起来,她听到萧承安的声音:“前些日子偶然得了一柄古剑,不知将军可愿前往一观……”

    裴应弦屏住了呼吸。另一侧,郭仲谌的手按上了刀柄。

    一道脚步声踱上书房外的几级台阶,跨过门槛,踏进室内。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门扉闭合,门闩插紧。

    进入书房的人停下步子,发出赞叹的声音:“好剑!萧大人从何处——”

    她的话没能说完。

    确认来者是黄福后,裴应弦便倏然自屏风后闪身而出,箭一般弹射而起,自背后袭向宣武将军。长刀扬起,刃上银光在空中凛冽地一闪,狠厉地斩向黄福的颈侧。

    与此同时,郭仲谌的阔刃大刀也大开大合地直斩向她的胸膛。

    也许是常年征战磨砺出的敏锐本能发起了警报,黄福在刀刃触到脖颈之前本能地向另一侧闪出去,同时下意识抬起了手臂挡在颊侧。

    裴应弦的刀刃重重砍进黄福右臂,郭仲谌则劈中了宣武将军的肩膀。血花飞溅中,这位久经沙场的将军痛极怒吼,抽臂旋身,飞快地侧向闪出,避开紧追而来的刀光,一边用未受伤的左臂抽出了腰间佩剑。

    黄福的面孔因剧痛而扭曲,半侧脸颊上缀一串飞溅的血迹,在被逼入末路时,这武将陡然现出极狰狞可怖的模样来。

    郭仲谌那把宽阔而沉重的大刀挟着凌厉的破空声凶狠地劈向黄福面门,黄福架起佩剑去挡。咣的一声金属碰撞声响,而后是令人牙酸的摩擦,那刀刃居然被她左手持剑抵住了,堪堪停在头顶上几寸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