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下人带去重新上药、包扎伤口了,萧鸣玉好容易把昨夜的情况向母亲及长姐说明白,这会儿也生出些倦意来。
他谢绝了要为他取些吃食的侍从回到自己的房间,在桌边坐下,支着额头深深叹了口气。
紧张的情绪甫一退下,昨夜的一切便顷刻重新变得鲜明。刀光、血迹、裴应弦的脸,交错着在他面前闪过,那时的恐惧在他脊柱上复活,攀附而上时带起一阵冰冷的战栗。
手掌上的伤口早止住了血,现在抚上去,只有一道细细的凸痕,像一根贯穿了左掌的细线,自前世的阴影中延伸出来,不依不饶地重新缠上他崭新的生命。
我杀不了她。
萧鸣玉盯着那道伤痕痛苦地想。
我明知道她的存在会带来那么多灾难与死亡,可我还是杀不了她。
出现在他面前的裴应弦与前世记忆中的那个人如此不同,会被几名普通的追兵狼狈地逼入绝境,会在马儿不听话时气急败坏地用微州方言咒骂,会巧妙地把自己从头到脚伪装成一个协州来的乡野村妇,会在面对萧承安和萧鸣鸾时开小小的玩笑。
她思考时习惯用指尖轻敲刀柄,盘发时喜欢把发带叼在嘴里,伤口疼痛时会在以为没人注意的角落里暗暗皱眉,指尖总是凉得像冰雕雪琢。
她不是承载着萧鸣玉平定天下、中兴王朝的沉重期望的工具或者符号——前世,萧鸣玉确实将她当做自己宏大的治世理想的载体,尽管她长歪了,长得很歪很歪——在此时的萧鸣玉眼中,她忽然从遥远王座上一枚传国玉玺,一跃变为了一个具体的人。
这个具体的人是如此鲜活,如此生动,滚烫得像火星,明亮得像烈日。她的笑容落在萧鸣玉眼中,轰然把他积攒许多年的冰冷失望砸出一道裂隙来。
毁掉一件没能打磨好的残次品或许很容易,砍掉一棵手植的树却很难,哪怕它没能如愿长成期望的样子。
既然我从来不曾真正认识过裴应弦,那我又要如何才能持刀审判她?萧鸣玉痛苦地将面孔埋进掌心。
昨夜,冷银色的刀身上模糊地映出他的脸。原来那时,刀刃之上孤悬的并非裴应弦的末路,而是他萧鸣玉的。
他再不能继续欺骗自己了:他对裴应弦仍有期待,仍有钦慕,仍有眷恋。他不仅杀不了裴应弦,他还……想要再次靠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