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该再犹豫,用裴应弦的命换千万人的命,这交换堪称划算。
也许用一个人还未来得及犯下的罪孽去审判她有失偏颇,但是他分明亲眼见过那样多死在这把刀下的亡魂,合上过无数枉死者们不肯闭上的眼睛。
不杀裴应弦,他往后还要亲睹无数的死,因上泽城内与洺水侧畔那流血漂橹、骸山生蝇的场景夜不能寐。
而杀了裴应弦,他只会……对不起裴应弦一个人。
他只会在梦里一次又一次地看见那双剑一样明锐的眼睛。
萧鸣玉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用力攥紧刀柄。
他做好决定,也做好觉悟了。
然而就在下一刻,冰裂般地,他背后传来一声吃痛的抽气声,而后是裴应弦沙哑茫然的声音:“……萧公子?”
萧鸣玉持刀的双手不受控制地一抖。
那刀实在太锋锐,只是极轻的一颤,他左手掌心中却豁然被划开一道伤痕。那伤痕浅却长,几乎横着贯穿了他整个左手手掌,血登时涌了出来,粘稠的红驯顺地裹着银亮的刀刃,又沿着掌心的纹路漫漫溢出去。红蜿蜒在他瓷白的皮肤上,像朱笔在勾画什么不祥的符。
疼痛来得很缓,也许刀刃太冰,冷意让他的感觉变得迟钝了,萧鸣玉没感到疼,却在被铺天盖地的熟悉感淹没时感到窒息。
他意识不到自己完全屏住了呼吸,只觉得头晕目眩。一种强烈的恶心自腹中翻涌上来,尖锐的耳鸣声中,萧鸣玉头一次感到巨大的荒谬。
——一模一样的位置,分毫不差的长度,那伤痕狰狞险恶地盘踞在掌心,与记忆中掌心横亘的旧伤疤猝然重合。
他于是不可抗拒地被它拖拽回努力忘却的回忆中去了。
上一世某年秋天,他刚从卫原回到澧阳,连萧宅的门都还没跨进去,就被惊慌失措的侍从拦住,说裴将军提着刀带人闯入了胡氏的住处。萧鸣玉听得心惊,当即调转方向赶去,然而还是太迟了。
满地金黄的秋叶上,胡氏老老小小跪了满院,将军府的亲兵披坚执锐把她们包围起来,而裴应弦本人的刀正架在胡氏家主的脖子上。
胡氏和萧氏乃是世交,跪在裴应弦身前那位家主是萧承安故友,萧鸣玉往常见她是要称一声胡姨母的。院中场景简直令萧鸣玉五内俱焚——裴应弦忽而举起长刀,毫不迟疑地挥了下去。
“将军!”萧鸣玉肝胆俱裂,在她身后高声疾呼,“——将军且慢!”
那刀于是堪堪停在胡氏家主的肩头。满院寂静中,萧鸣玉踩着落叶快步行来,脚下一片清脆的碎裂声格外刺耳。
裴应弦慢吞吞转过身来,刀刃还点在胡氏家主的肩膀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哦,萧先生。先生这样快便从卫原赶回来了?事情可还顺利?”
萧鸣玉的目光飞快地在周围人身上转了一圈,强自镇定道:“一切顺利。倒是将军这边,这是怎么了?”
裴应弦叹了口气,幽幽道:“胡大人说,我出征郸州,做得太过,杀业太重,不是良将所为,有暴戾凶煞之相,要把我从这将军之位上踹下去呢。”
她说话时,那双浓黑的凤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像在捕捉他面上每一丝最细微的情绪。
萧鸣玉呼吸滞住了。
这年春夏,镇安将军裴应弦挥师东北,征伐郸州,打退了南侵的蚩羯人,而后乘胜继续北上……几乎屠了整座上泽城。
上泽在大宪属地的边缘,朝廷对其控制力很弱,其中除了居住着大量不愿继续过游牧生活、或春夏游牧冬季回来定居的蚩羯人,还有许多宪人和一小部分从西侧迁来的安翮人。不同族部在这座边境城中比邻而居,通婚的也大有人在。
裴将军的命令是“上泽境内,凡蚩羯人杀无赦”,然而安翮人与蚩羯人在形貌上难以分辨,加之许多宪人与外族通婚的后裔在外形上也继承了外族的特点,手下将士们真的动起手来,是不会听什么辩解的。
血洗之下,整座上泽城中几乎没留下多少活口。而这些保住了性命的宪人,或失去亲人朋友,或失去赖以生存的基业,或被这残忍的屠戮吓破了胆,纷纷四散而逃,更甚者直接决绝自戕于城中。
上泽,成了一座死城。
萧鸣玉此次并未随军出征,在朝中听闻此事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知道裴应弦恨透了蚩羯人,但做出此等惊世骇俗的恶事,她——她怎么能——她会遗臭万年的啊。
一个犯下如此罄竹难书恶行的人,一个有着如此血腥污点的人,一个竟对黎民百姓动手的、屠城的恶鬼……怎么可能是他所希求的,能匡扶天下的栋梁呢?
他昏昏沉沉病了半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