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缓慢收拢,他感到自己似乎是躺在一处温暖柔软的榻上,额角隐隐作痛,鼻端萦绕着一股极熟悉的淡香。
耳边有人压低声音在说话:“……偏要去什么庙会……受了寒,明晚高亭郡主家的大娘子生辰宴……如何是好?”
他还没能理清思绪,眉头已先皱了起来。
高亭郡主?生辰宴?这是在说什么胡话,脑袋不想要了么?
高亭郡主岑津丰乃是前朝明帝的亲兄长,当今圣上裴应弦的生父。
只是,在裴应弦已称帝近七年的今日,用“高亭郡主家的大娘子”来称呼她,说话的人怕是真有点儿活腻了。
萧鸣玉勉强掀起眼皮,偏头看向出声的人。
这一看之下,他险些失声惊呼:站在床榻边上压低声音训话的,是他那惊才绝艳的大姐萧鸣鸾;而臊眉耷眼、垂头丧气站在墙根挨训的,居然是他早逝的三弟萧鸣枢!
这怎么可能呢?
且不说大姐应当还在熙州前线随军出征,三弟……可是已经过世近二十年了!
脊背上惊出密密的热汗,萧鸣玉头更晕了。
这时他才注意到,她们此刻置身的卧房,并非畹县城中那处简陋的小院。此地宽敞、整洁、陈设雅致,看上去更像……虞林萧氏祖宅中,属于他萧鸣玉的那间屋子。
他还在愣怔,旁边挨训的萧鸣枢已经先叫唤着扑了过来:“二哥!大姐快别忙着骂我了,二哥醒了!”
萧鸣枢操着一把变声没变好的公鸭嗓嘎嘎乱叫,叫得萧鸣玉脑壳子嗡嗡直响,简直要两眼一闭重新晕过去。
萧鸣玉在三弟的搀扶下勉强撑起身子,习惯性地轻咳一声,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他本没指望得到什么回答,毕竟这一切都相当莫名其妙,但萧鸣枢似乎生怕给了大姐开口的机会便要再挨上一顿训斥,争着抢着解释道:“不是我捅出去的,是大姐今日正好从澧阳回来,她自己撞见的——”
“萧鸣枢,十遍《曲礼》还是太少了,是不是?”站在一旁的女子冷冷道。
听见十遍《曲礼》,萧鸣枢顿时也顾不上病榻上的二哥了,噌地跳起来,同手同脚便往门外窜去:“我错了!大姐,我真的知错了,我现在就去抄!”
他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这房间里倒是清静多了。萧鸣玉扶着抽痛的脑袋在床榻上坐了一会儿,依稀猜到了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虽然听上去十足荒谬,但他可能真的,回到了少年时代。
——大宪未灭,家族未衰,三弟仍在,裴应弦还没有出现在他生命中的,少年时代。
萧鸣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掌心干干净净,是属于虞林萧氏二公子的不事劳作、修长光洁的手,掌心没有横亘着那道狰狞的疤。
而从醒来到现在,肺腑中也没有生出任何翻涌着要从喉头冲出的带着病气的咳意。
他的躯体年轻康健,生意盎然。
……与他那悲哀、疲倦而衰朽的魂魄多么不相配!
“鸣玉,你身子如何了?”长姐的声音打断萧鸣玉胸中涌动的慨叹。
与这个温和知礼、儒雅端方的二弟说话,萧鸣鸾的语气和缓了不少。她在床榻边坐下,关切地看看二弟难看的脸色,宽慰道:“不必忧虑高亭郡主府上晚宴的事,你若不适,明晚便留在家中休息,我自会向余人解释。”
“……不是这个……”萧鸣玉怔怔地盯着长姐年轻的面孔。
上次见到萧鸣鸾,她一身药味夹杂着血气,眉心一道深深的竖纹,悬垂着恒久的忧虑。那时她持着皇帝的符节,以特使的身份自澧阳南下督军,路过萧鸣玉所在之处,只与他短暂地见了一面。
沉默填充了她们相对而坐的大多数时间:朝中事不敢言,家族事不忍言,天下事不堪言。
唯有静默,长久地、长久地盘踞着,把这对血亲姐弟分隔得很远很远。
“不是这个?你说鸣枢?”萧鸣鸾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按按眉心。
“我是管不了他了,等母亲回来亲自管教吧。当初就不该把他送去大舅家里,现下成了什么样子了……唉。”
“无事,你先休息吧,我去看着他抄书……谁知道又会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房门闭合,脚步声在廊下远了。萧鸣玉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记得这天——三弟萧鸣枢非要扯着他去庙会,冬日天寒,他吹风受了凉,烧了一夜,三弟则被罚抄了十遍《曲礼》。
第二日是十一月十四,裴应弦的十六生辰,高亭郡主府上大宴,萧氏前去庆贺。
这是金正四年的冬天,萧鸣玉十七岁。
离明帝岑瑛驾崩、天下大乱,仅仅只剩下三个月。
离高亭郡主独女裴希随微州刺史薛令仪起义兵入澧阳平乱,还有八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