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应弦冷眼看着他咳,直到他终于倒过一口气,才重新把声音放得柔和:“好了,萧先生,我知道你生我的气。可是我也生你的气啊,是你做得太过了。”
“你是我最知心的男官,怎么能当着那么多朝臣的面让我下不来台呢?”
“但是我们感情深厚,我不会真的怪你的。你服个软,向我认个错,然后今天就跟我回去吧,好不好?”
“等回了澧阳,你还做你光风霁月的萧司空,继续为我治棠水、修醴泉坝,我再许你入朝不趋,在澧阳城为你另建一处庄子,如何?”
萧鸣玉听得想笑。
事到如今,裴应弦居然还以为他会在乎这些东西——他从十九开始辅佐她,二十年焚膏继晷地为她打点一切,助她据有半壁天下,为的难道是她赏赐的金银财宝、绫罗绸缎、万贯家私?
她拿这些来做筹码,简直是在往他萧琮、往她们虞林萧氏的脸上扇巴掌!
他的眼睛冷下来,目光从裴应弦挂在脸上的那张关切、柔软的面具上移开,盯着膝头布衾道:“谢陛下赏识,恕琮不敢受。”
“先生莫和我闹脾气了。”皇帝遭了拒绝,也不恼,笑吟吟拨开花枝,倚在了他窗前。
“杀了梁楠,是我不对,我已反思了。”
梁楠……
萧鸣玉牙关微微打颤。
御史中丞梁楠血溅玉阶的场面噩梦般重新浮现在眼前,惊叫与混乱中,他僵硬地抬起头,看到裴应弦提着沾满血的长刀站在梁楠未瞑目的尸首前。注意到他的目光,皇帝居高临下地对他笑了一下,溅在嘴角那一点血便随着她的动作往下滑,在裴应弦光洁冷白的下巴上留下一道腥气四溢的红痕。
朝堂上拔刀杀人,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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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直……
他又想吐了。
“陛下……陛下何错之有。”他闭上眼,自语般喃喃。
“有,当然有。”裴应弦含笑的嗓音更近了,她把双肘支在窗沿,托着下巴,轻快地回答,“梁楠说孤的皇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现下既然失踪的赵王世子已找到,便该还位于她。”
“仔细想想,这可是谋逆的大罪,怎么能只杀他一人便了结呢?”
……什么?
萧鸣玉如坠冰窟。他僵住了,巨大的惊悚与绝望生出蜘蛛一般的足,沿着他的后脊往上爬,留下一路无法控制的战栗。他的五脏在绞紧,耳中灌满尖锐的鸣叫,鼻子发酸,喉头酸苦,几欲呕吐。
裴应弦对他的颤抖视而不见,继续笑道:“所以,孤诛了梁氏全族。”
“枭首示众,在澧阳城头挂了足足七日呢。”
“萧先生,孤的朝中本就只有五位男官,你因病卸任,梁楠又谋逆伏诛,现下可就只有三位了。”
裴应弦佯装苦恼,趴在窗沿上说:“先生还是快些回来吧,好不好?”
萧鸣玉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觉一道热泪沿着鼻梁淌下来,整个人弓起身子伏在被面上,从喉管里呛出一声沙哑的惨呼。
耳朵里嗡嗡作响,天旋地转中,萧鸣玉揪着掌下布料,用力将额头压在手背上。他边哭边咳,嘴里满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