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新的开篇·囚宫
    梦里那场火,是先烧起来的,还是先从她喉咙里烧出来的,九襄后来再也分不清。

    高烧像一层湿透的厚棉被,将她紧紧裹住,又沉又烫。每一次呼吸都扯着干裂的咽喉,吸进去的是滚烫的刀子。昏沉中,那股灼痛在混乱的脑海里点燃了那片滔天的烈焰——

    报恩寺在眼前扭曲、燃烧,冲天的火舌舔舐着黑暗,热浪混着甜腥的焦糊气,与她口腔里血锈般的干渴感混为一体,难分彼此。

    然后她看见了娘亲!

    娘亲穿着一身素袍,站在火海前的空地上,面对着她,身影单薄得像是随时会被热风吹散。她身边站着慧明师父,灰色的僧袍衣角被火星燎得卷曲。

    “娘——快逃!师父——”

    九襄想喊,喉咙却像被那热气焊死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想跑过去,双腿却沉重如铅。

    一道刺目的寒光,撕裂了灼热的空气。

    那是一杆长枪,枪尖雪亮,从火焰的阴影里毒蛇般窜出,带着凄厉的破风声,精准得残忍——“噗嗤”枪尖从娘亲的后心透入,前胸穿出,余势未歇,又狠狠扎进了慧明师父的胸口。两个人,像突然失去支撑,被钉在了一起,晃了晃。

    九襄的瞳孔缩成了针尖,时间在她眼里被无限拉长、碾碎:娘亲缓缓低下头,看着胸口那截染血的枪尖,又慢慢抬起来,望向她的方向。火光映在娘亲的侧脸上,没有痛苦,甚至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枯井般的平静。

    她全身的血液轰然冲上头顶,那一声无声的呐喊,炸碎了她喉咙的桎梏。

    “娘——!”

    撕心裂肺的尖叫终于冲出口,她摔倒在灼热的地面上,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尘土混合着火星沾满了她的衣裙和脸颊。近了,更近了,她能看清娘亲鬓边散落的白发,能看清慧明师父胸前僧袍洇开的深色血花。

    就在她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娘亲染血的衣角时,慧明师父那颗微微垂下的头颅,动了。

    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僵硬的姿态,抬了起来。

    九襄对上了一张脸。

    那不是慧明师父清瘦慈和的面容。颧骨更高,下颌更方,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着,是冯爹。

    “爹——!”她突然想起来了,娘早在一年前就死了,之后一直是爹在陪伴她……可,爹死了吗?她顿时僵住了,脑子一时混乱。

    就在这极度混乱的瞬间,一只铁箍般的手从斜刺里猛地伸来,狠狠攥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是阿逐。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一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得慑人,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焦急、决绝,还有一丝……冷酷?

    “走!”他低喝一声,不容分说,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像一袋没有生命的谷物般猛地提起。

    天旋地转。

    她被狠狠掼在马背上,腹部硌着坚硬的马鞍,肺里的空气被挤得一干二净。耳边是烈马的嘶鸣,马蹄刨地的焦躁声响。

    “放开我!娘——冯爹——你放我下去——你、你不是阿逐!”她疯狂地挣扎,踢打,指甲掐进男人紧箍着她的手臂,留下深深的血痕。眼泪糊了满脸,混合着烟灰,一片狼藉。

    马上的男人一言不发,只是更用力地压制住她,猛地一抖缰绳。

    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射入火焰旁那条黑暗的小径。颠簸,剧烈的颠簸,五脏六腑都仿佛要移位。身下是马匹奔跑时肌肉的剧烈起伏,背后是男人坚硬如铁的胸膛,前方是深不见底、不断扑来的浓黑。火光、血色、阿逐那陌生的脸,在剧烈的颠簸中破碎、旋转,最终被无边的黑暗和眩晕吞噬……

    ……另一种颠簸取代了梦中的狂野。

    更规律,更沉闷,带着木制车厢特有的吱呀声,身下是柔软的锦褥,却依旧硌得人骨头生疼。

    九襄猛地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清晰。映入眼帘的,是浅杏色绣着凤纹的马车顶棚,随着车身的摇晃,那纹路也在微微晃动。

    不是报恩寺的断壁残垣。

    我不在报恩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股更大的恐慌便攫住了她。她想坐起,却发现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四肢百骸仿佛不是自己的,软绵绵地瘫在那里,提不起一丝力气。

    “小菩萨醒了?”一个轻柔恭谨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九襄艰难地转动脖颈,看见两个穿着淡青色宫装的少女跪坐在车厢一角。一个手里捧着鎏金铜盆,里面盛着清水,搭着雪白的巾帕;另一个则捧着一个剔红漆盘,上面放着几样精巧的点心和一个白瓷药盅。两人年纪不大,眉目低垂,姿态驯顺,是标准的宫中侍女模样。

    “我在哪?”她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喉咙里还残留着烟火的灼痛。

    两个宫女对视一眼,捧着铜盆的那个轻声细语地回话:“回‘小菩萨’,奴婢们奉旨伺候小菩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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