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泓尘落定·襄不由已
    夜深时分,小院被裹进一片寂寥的墨色里。

    冯泓独自坐在院中那座埋葬了九襄娘亲静慈的坟茔前。青石被岁月磨得温润,他不知不觉微驼的背脊静静倚靠着,像一棵习惯了风雨的老树,他对着墓碑轻轻开口,声音低缓如自言自语。

    “静慈啊……”他对着墓碑轻轻开口,晚风将他鬓边的白发吹得微乱。

    “襄儿长大了……不再只是报恩寺里那个满腹经文的‘小菩萨’了。这一年,她走遍了受灾的县城,为百姓争粮,为弱小讨公道,智破冤案,亲手从邪僧手里抢回少女……民间如今都唤她‘活菩萨’。那称呼里有血有肉,有真真切切的眼泪和笑脸。”

    他顿了顿,声音里掺进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却又含着骄傲:

    “连我这般在权谋泥潭里滚了半生的人,竟也被她带得……静慈,你当年真真为我生了个好女儿。”他伸出手缓缓摩挲着冰凉的碑石:“还有,今日家里,很热闹。她终于……肯喊我爹了。虽说前头还别扭地加了个‘冯’字,”他嘴角浮起那丝极淡的笑意,眼角却有什么微微闪动,“可我这心里,已满得快要溢出来了。咱们的孩子,认我这个‘便宜爹’了,我这一生满足了。”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沉得像誓言,随着暮色一起,沉沉地落进坟茔周围的泥土里。

    一个身影悄然出现在他背后。

    月光在那人身上镀了一层模糊的边,却照不清面容,只有轮廓——那身形高瘦挺直,竟与萧逐有八九分相似。

    冯泓似有所感,脊背微微一僵。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墓碑,极轻地叹了口气:“你来了。”

    “来了。”那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

    冯泓察觉声音不对,他猛地回头,眼眸里刀光一闪,待刚看清持刀人的脸,未容吐出半个字,人便倒在了坟头。

    晨光初透,九襄推开房门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这幅景象——冯泓伏在坟前石碑上,姿态仿佛只是倦极而眠。

    “冯爹!”她心头莫名一紧,快步走了过去。

    初时还以为是昨夜酒醉未醒,或是与娘亲“说完了话”便这般睡着。可走得近了,却见他一动不动,连肩背惯常的起伏也无。

    “冯爹,地上凉,回屋……”话音戛然而止,脚下踩到一处湿泞,低头却见青石板上蜿蜒着一道深褐色的痕迹,从墓碑底座一直延伸到他的身下。

    那颜色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油亮。

    她猛地蹲下身去拉他。指尖触到他颈侧的皮肤时,一片骇人的冰冷直刺心底——那肌肤早已僵硬如石,更探不到半分脉搏的跃动。

    “冯……爹?”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报恩寺的钟声,一声,一声,撞进死寂的院里。

    昨日的光景还历历在目:他就站在这儿,她终于卸下心防,认认真真、清清楚楚地唤了他一声“冯爹”,那两个字落进空气里,让他眼底光亮得像是把前半生所有的风霜都熨暖了。

    昨日,他便是带着这般喜气,忙不迭地下山去张罗团圆酒菜。回来时,手里提着满满的鱼肉蔬果,却在迈进院门的刹那,从怀里变戏法般掏出个小玩意儿——一个亮晶晶的糖人,笑眯眯地递到她眼前:“路上瞧见的,想着你定然喜欢。”

    怎么才一夜之间,这些就消失了!昨日她明明还在暖洋洋的人间烟火里,今日一脚便直直坠入这断崖。

    她还想听听他那声带着江湖气的“襄儿”,想听他用江湖市井气的语调说服她入宫:“冯爹、爹、爹……你要我做啥,襄儿都答应……爹,你回来……”

    她如此的慌乱惶恐,仿佛又变回那个失母夜的女孩,她冲向阿逐昨夜歇息的外屋。推开虚掩的房门,里面空无一人,这院里院外,竟也没了他一丝的气息。

    “阿逐…阿逐!他…他竟也消失了……”九襄跌坐在冰冷的石板上,久久未动。

    巨大的悲恸堵在喉间,爹死了,悄无声息地倒在了娘亲坟前。阿逐不见了,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昨日才捂热的团圆,昨日才出口的那声“爹”,竟成了命运轻飘飘落下、又狠狠碾过的嘲弄。

    突然间,一股寒意从心底涌起,她缓缓抬起左手,腕间那点殷红的“鹤咬痕”胎记,在惨淡天光下刺目得像一道未愈的伤口。什么福缘庇佑的九转菩萨,分明是修罗再世,注定要历尽三劫九难,也将这厄运如影随形地,带给身边每一个亲人。

    她自以为是的“团圆”,不过是昨日黄昏里,一场短暂到令人心颤的错觉……

    就在九襄跪在冯泓渐冷的身躯前,周身颤抖得如同枝头最后一片枯叶,一道熟悉的身影悄然出现在院门边。

    “李仵作!快……快打醒我!告诉我,这只是梦!”

    她嘶哑的呼喊破喉而出,像是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紧跟刘默身后的了尘见状一怔,刚要开口提醒“此乃殿下”,却被刘默一个极静的眼神拦在了原处。

    他快步上前,在九襄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