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设在光岳楼。这是与岳阳楼、黄鹤楼齐名的一座天下名楼,自洪武七年兴建至今,刚好是一百七十年。期间几经修缮,到如今是壮观得多了。洪武年间用修城剩下的砖石木料随随便便地一并造了这楼的那一任县令大概不会想到如今的光岳楼竟有“虽黄鹤、岳阳亦当望拜”的盛名,他甚至不会想到此楼将得名叫“光岳”二字。在当日,那座小小的塔楼只是作为城墙防卫的一部分,用来鸣钟示警的。
这座楼高有九丈九尺,上去第四层而瞭望,可以见到四面的护城河,拱卫着东昌府,从连绵的群山间来,又向遥远的群山中去。
这楼上却是个清雅亭子样,当中摆着一张大木桌,仆役们七手八脚乱纷纷摆上一大桌的餐馔,然后又默默地去了,只在下楼的时候听见他们模糊的给什么人请好的声音。
跟着一阵脚步的乱响。光岳楼全由木构,走在上面咚咚有声:两个人穿软底的皂靴,两个人穿布鞋,又一个人是毡底的鞋子,这种鞋子的式样多少要花哨些。还有一人穿的是木底的鞋子,大约是女眷的弓鞋,为了显出足弓纤小,所以常在鞋子下面衬木制的高底,一些拜脚狂就有意见,撰了洋洋洒洒的雄文来论述弓鞋的木底反而会令那些小脚没缠好的女人掩盖了自身的缺陷,云云。
马上这一伙人就上来了,一个身材极高大的汉子,携着一个女人;其后跟着四个身材高矮各异的客人,就是传甲和读者们早已结识了的,金凤白、公孙雨、易明湖和西门烈。
原来此人就是在整个东昌府有名的翁天杰,沈炼和传甲盼他回来,可盼得久了。在他没回来的时候,传甲因为当日在客栈中结识了本地的几位江湖人,经由他们介绍,对此城已是互相熟悉,金凤白甚至带他去见了自己的叔叔,叔父大人捋着胡子,严肃地说:
“嗯。你可总算结交了一个像话些的朋友。”
翁大哥回来了,大家又竭力撺掇两人见面。翁天杰最喜结交天下英雄,传甲身长八尺,眉目英朗,好一副英雄气概,大家于是把传甲当作一盘给翁大哥接风洗尘的菜送上去。翁天杰说,他这个主人,一来给远道而来的传甲接风,二来,慰劳和他一起出这趟远门的边浩,三来终于祝贺老秀才的吉店开张,于是设成此宴。
此时已是雨季的尾声,在即将过去的那个夏天里,一场接一场的暴雨让苍穹仿佛变成了一道泛滥的河堤,各地苦于水灾,又是一场民不聊生——靠天吃饭总是这样,然而暴雨过后,天朗气清,江山如洗,这是欣赏北国山光水色最好的季节。帖子送到,礼数倒很周全,请的是传甲、边洪,还有县尊大人。
边洪大喜,拉着传甲一道去向沈炼告假,而且一力撺掇他也去,说:
“小的哪有这个脸面吃上翁大庄主的请啊,还不都看在县尊的面儿上?县尊不去,我们也没脸去。”
沈炼冷笑道:
“我是不如你们两个清闲自在!县尊大人我要赈灾去。你是他堂上要好的弟兄的哥子,就是没帖儿,叫他把你携了去也不妨,难道翁家那么大的家业,他还赶了你出门么?”
说着就转身要走,边洪赶快将他拉住,道:
“县尊,要赈灾用不着出衙门,在门口搭起棚子舍点粥就是了。你怎么往南边走?”
沈炼道:
“蠢东西,我不上东昌府要赈济的米,拿什么下锅?难道把你边老五的脑袋拧下来,给百姓当猪头肉吃!”顿了顿,又说:
“你也是有传承的人家,就是一时败落,这是人有旦夕祸福,为甚么而今只好像能混口饭吃便万事大吉也似?”
边洪听了,付之一笑,道:“人生一世,除了喂饱这张冤孽口,还有甚么大事?我家老太公,就是因为太上进,才栽进那功名利禄的圈套里。”
沈炼却看出那一笑中有许多落寞之意,明白他心中仍有不平之气,而自己无端扯起人家的心事,实在是失言了,便道:“这也罢了。”
边洪转而笑道:
“我要真有喂饱一县百姓的这么大脸面,我也就舍了,你别道我们皂吏之辈就没有为百姓的心。可是县尊大人,你别忙哪,那知府大人的抽风岂是容易打的?倒不如咱每一道去见了翁老大,和他说说,叫他舍两个呢。”
“衙门赈灾,自有章程,难道我堂堂的县令还要去讨饭?他翁天杰有多么大的本领,能养活一县上万张嘴。何况东边的堤坝垮了,我还得去看看怎么修,今儿没工夫和你们这些人歪缠。我也警告你,衙门里时时离不开人,你们两个总要留一个看家。要是玩忽职守,怠慢了过路的官员们,你瞧我是打下你左半截来呢?还是右半截来呢?”
说着他就把手按在腰间的矫心剑上了。边洪连连告饶。
“啊呦,我的县尊大人,你饶了我罢!我这左右半截子还是合在一块的好。您说呢?”
沈炼懒得和他啰嗦,哼了一声,扭头走了。边洪虽然十分地想到翁天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