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天色已大亮,冬日微弱的阳光透过高大的殿门和窗棂照射进来,却驱不散殿内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平日里衣冠楚楚高谈阔论的文武百官,此刻如同受惊的鹌鹑,战战兢兢地分列两班。
他们身上的朱紫袍服依旧鲜亮,头上的进贤冠依旧端正,但每个人的脸色,却是一片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目光躲闪,不敢首视丹墀之上。
丹墀之上,御座之前。
李世民负手而立。
明黄色的龙袍,边缘带着磨损与暗红的痕迹,却更衬得他身姿如渊渟岳峙。
阳光恰好落在他半边脸上,勾勒出坚毅如石刻的轮廓,剑眉之下,那双眼睛如同寒潭深井,平静地扫视着下方,目光所及之处,无人不心头剧颤,脊背发凉。
而在御座旁侧,李隆基,蜷缩在铺着锦垫的矮凳上。
原本保养得宜、富态雍容的脸,此刻肿如猪头,青紫交加,嘴角破裂,眼眶乌黑,华丽的龙袍歪斜凌乱,沾着灰尘和干涸的血迹。
他低垂着头,目光涣散,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偶尔抬眼偷觑一下身前那道挺拔的背影,便如同触电般迅速缩回,恐惧深入骨髓。
这极具冲击力、颠覆所有人认知的一幕,让每一个进入大殿的臣子都如遭雷击,脑子里一片空白。
有人首接腿软跪倒,有人牙齿咯咯打颤,更有人胯下一热,险些失禁。
不是他们胆小,而是眼前这景象,所带来的压迫感,远胜千军万马。
当最后一位颤巍巍的老臣站定后,李世民终于开口了。
声音并不高亢,却异常清晰、冰冷,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金砖地上,敲进所有人的心里:
“朕的大唐,曾经威加海内,四夷宾服,万国来朝。”
他缓缓踱了一步,目光如电,扫过那一张张惊恐羞愧的脸:
“可如今呢?”
“安禄山、史思明,区区跳梁小丑,竟能纠合二十万之众,旬月之间,席卷河北,兵临东都!烽火照西京,天下为之震动!”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凛冽的怒意与质问:
“而你们——”
“你们这些食君之禄受国恩养的朝廷栋梁,文武百官!在叛军肆虐、百姓涂炭、社稷危殆之时——”
“你们在干什么?!”
“是在你们的华宅美院里饮酒作乐?还是在琢磨着如何攫取更多权力、更多财富?又或者,是在盘算着万一长安不守,该投靠哪一方,好保住自家的荣华富贵?!”
“说话!!”
最后一声厉喝,如同晴天霹雳,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扑通!”“扑通!”
几名心理素质极差本就心虚胆怯的官员,再也支撑不住,首接瘫软在地,裤裆处迅速洇开深色水渍,腥臊之气隐隐传来。
更多的人则是面如死灰,深深低下头颅,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膛里。
那些原本还有几分良知、却被排挤压制、无力回天的官员,此刻更是羞愧得无地自容,眼眶发红。
是啊,他们创造了开元盛世,那是一个户口繁盛、仓廪充实、文化璀璨,超越了贞观的极盛之世。
可为什么,当圣人开始懈怠,沉迷享乐,亲小人远贤臣时,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随波逐流?
盛世的光环,麻痹了人心,奢靡的风气,腐蚀了脊梁。
当危机真正来临时,这个庞大的官僚体系,竟然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
李世民看着下方一片死寂,看着那些丑态百出的臣子,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失望与悲哀。
这就是他李唐江山百年后的栋梁?
他冷哼一声,不再看他们,而是侧过身,抬脚,用靴尖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蜷缩在矮凳上的李隆基。
李隆基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哆嗦,茫然地抬起头,肿胀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与哀求。
李世民俯视着他,声音不再激烈,却带着一种更加令人心悸的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寒意,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李隆基,你给朕听清楚了。”
“朕今日不杀你。”
李隆基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劫后余生的狂喜光芒。
但李世民接下来的话,立刻将那点光芒彻底冻结粉碎:
“不是因为朕原谅了你。”
“更不是替那三千万枉死的百姓、无数牺牲的将士、泣血的忠魂原谅了你!”
“他们,永远不会原谅你!”
“朕留你这条命,是要你用你的余生,去赎罪!去偿还!”
李世民猛地伸手指向殿外,指向那广袤的、伤痕累累的大唐山河: